沈原没有反抗。
任由两个卫兵將他带到营帐后方一个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他看得分明，赵坎最后那个眼神並非真的要惩治他，其中似乎別有深意。
他决定赌一把，看看这位標籤【为人正直】的兴阳卫军官究竟想做什么。
果然，没等多久，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赵坎的身影出现，他对那两名卫兵隨意地挥了挥手：“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去吧。”
“是，大人！”
两名卫兵显然对赵坎颇为敬畏，立刻躬身行礼，迅速离去。
待周围再无旁人，赵坎走到沈原面前，摊开手掌，里面正是那几枚从离尘道长身上取回的银针。
“小兄弟，你的东西。”
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不再有帐中的冷厉：“怎么称呼？”
“叶五。”
沈原毫不犹豫地报出一个新名字。
虽然这赵坎有【为人正直】的標籤，但沈原依旧不愿意透露真名。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曾经听村民吹嘘说过，这个世界有种咒术，只要知晓名字，得到贴身之物，便可以咒杀人於千里之外！
虽然不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但小心一点总没错。
他之前用“石三”这个假名，也是因为这个。
只是因为石三这个名字已经在灰衫帮那里掛了號，所以不能再用了，才取了新的。
“很好，叶老弟我比你痴长些年岁，这么称呼你，不介意吧？”
赵坎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略显生硬的笑意。
沈原摇摇头：“大人客气。”
他自然不会在这种细节上计较。
赵坎点点头，目光变得真诚：“看你方才施针的手法，沉稳精准，绝非一日之功，已將顾家针法练到了相当火候。更重要的是，你竟能一眼看穿我並未受邪力侵蚀这份眼力，非同一般。所以，你说能祛除九成邪力，我信。”
沈原心中微动，看来这赵坎確实是个明白人。
但赵坎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甚至带著几分告诫：“但你切记，从此刻起，对外万万不可再提『九成』二字！若有人问起，便说竭尽全力，也不过五六成，至多七成便顶天了！这才是符合你这个年纪之人该有的『平均水平』。”
沈原心头一惊，瞬间意识到自己先前为了震慑刘三和获取信任，確实太过锋芒毕露，忽略了怀璧其罪的道理。
他立刻收敛心神，郑重地对赵坎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提点，叶五铭记於心。”
赵坎摆摆手，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在这兴阳城，乃至这城外大营，能为人祛邪的，明面上主要就三大块：养出文气的读书人、道门修士、以及释教僧人。”
“以往，文人清高，只想著做官，多半都不屑於此道。故而道、释两家香火鼎盛，许多道爷佛爷甚至无需亲临险地，只需坐在道观寺庙里，便有无数贫苦百姓以及达官贵人將金银奉上，求取符籙经文，端的是一本万利。”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继续道：“可后来，偏偏出了顾生那么个人物。他竟將那玄奥的顾家针法公之於眾，声称人人可学！这无异於断人財路，砸人饭碗！你想想，若人人都能自学祛邪，谁还会去重金求取那符水经文？”
一句话，点醒了沈原。 为何那离尘道长一听“针术”便如此鄙夷，一听“九成”便直接將自己斥为骗子！
这並非简单的门户之见，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之爭！
也明白了自己为何不能太过高调。
赵坎自嘲地笑了笑：“所以，顾生当年离开城內，除了他自身不愿与城內官僚同流合污的原因外，来自这两大阵营的巨大压力，也是重要原因。这世道啊目前，有一个顾生，已经让他们如鯁在喉了。”
他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道门和释教，绝不会乐意看到下一个“顾生”崛起，尤其还是这么一个年轻的人。
沈原心中顿时一凉。
这样一来，他想依靠为人祛邪来大量获取“修改次数”的计划，岂不是行不通了？
赵坎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头我会告知离尘道长，说你只是个夸夸其谈的野路子，已被我重重『教训』过了。因此，明面上我也不能给你多好的待遇，甚至需要你暂时隱忍，希望你不要介意。”
沈原还能说什么，只能再次拱手：“大人思虑周全，叶五感激不尽。”
赵坎满意地点点头，看著沈原，沉吟片刻，终於切入正题：“叶老弟，我信你的能力。眼下，我们正遇到一桩棘手的麻烦，不知你是否愿意出手相助？”
说完这句话，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了关键的三个字：“有酬劳。”
沈原刚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想问一句“危不危险”。
但赵坎立刻又跟了四个字，堵住了他的嘴：“而且颇丰。”
几乎是条件反射，沈原脸上的犹疑瞬间被坚定取代，斩钉截铁道：“义不容辞！”
“哈哈！好！”赵坎闻言，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那你在此稍候！”
不过片刻功夫，赵坎去而復返。
他已披掛整齐，那身战损的鎧甲穿在身上，更添几分沙场悍气。
腰间挎著佩刀，手持长枪，儼然全副武装。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上，另一名卫兵牵著一匹同样雄健的棕马跟在后面。
“会骑马吗？”赵坎问道。
沈原不会。
但任何一个男人面对这样一匹矫健昂扬的战马，感受著它呼吸间喷吐的热气和不停刨动的蹄子时，什么否定的话都难以出口。
“我可以试试。”
沈原接过韁绳，深吸一口气，动作虽显生涩，但终究是稳当地翻上了马背。
“哈哈哈！那叶老弟跟紧！我们时间不多！驾！”
赵坎不再多言，一拉韁绳，胯下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走！”
沈原低喝一声，伏下身体摸了摸胯下马儿的脖颈。
这马儿似乎很通人性，打了个响鼻，四蹄发力，稳稳地载著沈原，紧跟著前方那一人一马扬起的尘土，向著营外未知的荒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