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外的天光有些刺眼。
沈原几乎是半拖著,才將虚弱不堪的赵坎搀扶出来,一步步挪向拴马的地方。
“得赶紧回去,你需要静养。”
沈原喘著气说道,赵坎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赵坎闻言,苍白的脸上却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声音沙哑:“怎么报酬不要了?我说过颇丰。”
沈原一愣,猛地停下脚步。
对了!
最重要的酬劳差点忘了!
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小心地將赵坎扶到一旁靠著块大石头坐下,又把那柄佩刀塞回赵坎手里让他拄著。
“大人稍坐,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那间奢华的管事房。
管家早已听到动静站在门口,看到两人这副模样,尤其是赵坎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惨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疑。
但当他从沈原口中確认“里面的脏东西已经彻底清理乾净”后,那惊疑立刻变成了精明的笑容。
虽然眼神里透著几分对加倍酬金的不舍,但还是爽快地从屋里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小哥儿好本事,赵大人更是辛苦了!这是答应好的酬劳,一分不少,还请笑纳。”
管家將钱袋递过来。
沈原接过钱袋,入手沉重,令他心头一稳。
但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扫过管家那看似热情实则冷漠的脸,多说了几句。
“对这些矿工好一点,塌方的地方该加固加固,该立的规矩立起来。这次是你们运气好,邪异刚生,还能解决。下一次,若再酿成大祸,恐怕就没这么容易收场了。频繁停工减產,上面怪罪下来,你这管事的,第一个逃不掉『办事不力』的罪名吧?”
那管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铁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回了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沈原也不在意,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钱袋,转身回到赵坎身边,费力地帮他翻上马背,然后自己也骑上了另一匹马。
回去的路,不用再像来时那样疾驰。
赵坎的状態经不起顛簸,两人只能信马由韁,缓缓而行。
沉默中,赵坎忽然伸手入怀,將那钱袋掏了出来。
他摸索著从里面取出了部分碎银,大概只占了总额的三分之一,隨后看也不看,便將整个鼓囊囊的钱袋向后一拋,准確地扔到了沈原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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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你的。”
沈原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质感,让他心跳有些加速。
他强压下立刻打开数一数的衝动,脸上努力维持著平静,只是简单“嗯”了一声,便將钱袋揣进怀里,仿佛那只是一袋普通的乾粮。
马蹄声噠噠,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坎望著前方荒芜的野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不是有点疑惑?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接这种见不得光的私活?帮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富商擦屁股?”
沈原刚想隨口说“没有”,但赵坎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进行某种自我安慰。
“因为程序虽然不正规,但这些老爷们,確实捨得出钱。”
赵坎的声音很低。
“穷文富武,我们这些修习武道、锤链气血的,没钱,就是寸步难行。滋补药材、肉食、打磨身体的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窟窿?”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了这些钱,我才能更快地提升实力,才能做更多我想做的事。而且”
他语气加重了一些:“如果我不来,换做城里其他只认钱不认人的高手来,里面那些还喘气的一个都活不下来。” 沈原安静地听著,没插话。
他內心其实毫无波澜,谁规定標籤是【为人正直】就不能接私活了?
活著,变强,才是第一要务。
赵坎这心理负担,在他看来纯属多余。
赵坎沉默了很久,似乎终於完成了內心的某种建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沈原愣住了。
“对不起,”赵坎忽然说道,语气带著歉意,“这其实是对你的一个考验。”
“考验?”沈原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原计划和我一起来的,是离尘道长。”赵坎解释道,隨即反问,“你知道,大刀帮的刘三,为什么偏偏把你推荐到我这里来吗?”
沈原摇了摇头,这点他確实没细想。
“因为之前我就叮嘱过他们这些城外帮派的人,”赵坎揭晓了答案,“若是遇见天赋不错的顾家针法苗子,就推荐到我这里来。”
沈原恍然,原来还有这层关係!
难怪当时刘三拍大腿拍得那么用力,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捷径。
“大人是想收拢会顾家针法的人才,好摆脱道门和释教对祛邪之事的钳制?”
沈原顺著逻辑猜测道。
“不是。”
赵坎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是因为顾生。”
他继续道:“我们这些在城外奔波、真刀真枪和邪异乾的兴阳卫,大多都直接或间接承过顾生的情,有的甚至被他救过命。”
“顾生他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想多培养出一些能真正继承他针法、心怀善念的苗子,把这条路走下去。我们自然愿意帮他留意著。”
“但顾生那人,眼光高,性子也拗,不愿接触品行不佳、唯利是图之徒,所以,”赵坎看向沈原,坦诚道,“我便临时想了这么个法子,借这次任务,考验你一番。”
沈原皱起了眉头:“那我通过考验了吗?”
赵坎脸上露出真诚的讚赏:“何止是通过?你远超我的预期!不仅天赋绝佳,更有非凡的勇气,敢孤身进入险地;临阵对敌冷静果决,不惧邪异;更难能可贵的是”
他顿了顿,认真道:“你还有善心。”
“善心?”
沈原一愣,这个词用在他身上,让他觉得有点陌生甚至滑稽。
他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否拥有这玩意儿。
“嗯,”赵坎却肯定道,“刚才,在那管家面前,你明明可以拿了钱就走,却还是愿意为那些矿工说几句话,爭取一线可能。这,便是善心。”
沈原撇撇嘴,不置可否。
他那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只是为了以后少点麻烦。
“而且”赵坎又补充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庆幸,“最重要的是,你对接这种私活,似乎並不牴触。你懂『和光同尘』的道理,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不像兴阳书院里有些年轻的读书人,满口大义认死理,不知变通,反倒寸步难行。”
沈原闻言,不禁笑了笑:“这么说,我是通过考验了?”
“当然!”赵坎肯定地道,“我会儘快想办法,將你引荐给顾生。”
然而,沈原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清晰:“但我对顾生,並不感兴趣。我来找大人,只是想获得贡献,最终得到一份能进城的正式路引而已,这就是我全部的目的。”
赵坎先是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然笑了起来,儘管笑声牵动了伤势,让他咳嗽了几声。
“我知道,但你很快就会明白”
他喘匀了气,笑著看著沈原。
“顾生能给你的东西,远比一份路引方便千倍,也有用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