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后营主帐內，气氛最为压抑。
赵坎正面临著最严厉的问询。
那名兴阳卫首领屏退了左右，帐內只剩他与赵坎。
“赵坎啊赵坎！”
首领痛心疾首地低吼著，手指都快戳到赵坎鼻子上了。
“你他娘的让我说你什么好？啊？一次行动！就他娘的一次行动！你给我弄出来五死二伤的局面！你是个废物吗？！”
赵坎脸色惨白，低著头，一言不发，唯有紧握的拳头显示出他內心的痛苦。
“其他人死了也就死了！可里面还有一个离字辈的道长！虽说他离尘也是个不成器的废物，但他毕竟顶著离云观的名头！现在道门管我要交代！我拿什么交代？啊？！你告诉我，我他妈的怎么跟观里那些牛鼻子交代？！”
首领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赵坎脸上。
赵坎只是將头埋得更低。
“从老子手下的什长，一路他妈的掉到伍长！最后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善后营来管这些破事儿！赵坎，你什么时候能给我长点脸，出息一点？！连这点破事都管不好，老子要你有什么用？！”
“光是抚恤金！”首领猛地一拍旁边的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四个兄弟！就得发四份！这钱从哪里来？你告诉我，钱从他妈的哪里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咱们兴阳卫早就他妈的穷得叮噹响了！上面什么时候足额发过餉？！”
听到“抚恤金”三个字，赵坎身体一颤，低声道：“老大还是还是从我的俸钱里”
“放你娘的屁！”话没说完，首领直接破口大骂，“还俸钱？你他娘的还有俸钱吗？你是不识数还是装傻？你的俸钱早就预支到明年了！哪还有俸钱给你预支？！”
这话狠狠砸在赵坎心上。
他顿时面如死灰，眼神黯淡了下去。
看见他这副模样，首领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他嘆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再说了，你小子你把俸钱全他妈撒出去，你城里一家老小怎么办？”
“你老娘年纪多大了？身子骨本来就不硬朗！你还跟老子说过，想攒钱送你那小子进书院读几天书，认几个字，別像咱们一样只会抡刀子卖命！”
“一家子张嘴等著吃饭，哪一样不要钱？你这里一个子儿不进，全靠你媳妇在家没日没夜地织布操持，那能挣几个钱？”
“还有你老娘那老寒腿，骨头缝里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那副膏药，断了多久了？你心里真没点数吗？”
句句话语，如同刀子般剜在赵坎心上。
这个铁骨錚錚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死死咬著牙。
首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苦口婆心：“老子这次来，不是来逼你担责的，也不是真要追究谁他娘的责任。这狗日的世道，死人不他妈很正常吗？咱们兴阳卫当初为啥组建？不就是为了让活著的人，能他妈的儘量好活一点吗？”
说到这，他警惕地看了看帐外，然后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迅速塞进赵坎手里，压低了声音。
他在赵坎耳边道：“这是一张路线图。” “城里的苏老爷，你应该知道吧？几乎垄断了全城药材生意的那位。他们家常年在城外雇那些帮派泥腿子採摘药材。明天，会有一车特別值钱的珍稀药材，要秘密运输这批货，值大钱了！非常值钱！”
首领的眼睛里冒著光：“隨便漏一点出来，就够那四个兄弟家里发双倍的抚恤金！”
“你恢復气血的药，不用愁了！你老娘贴的膏药，也不用断了！甚至够送你儿子去书院蒙学半年！”
他死死盯著赵坎的眼睛，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你要不要干他娘的一票？”
赵坎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震惊：“头儿这，这是抢劫”
“啪！”
话音未落，首领直接一巴掌扇在了赵坎脸上，力道不轻。
他恶狠狠地低吼：“抢劫？放你娘的狗屁！有主之物才叫抢劫！那些药材是他妈天生地养的！他苏家开过一块地？撒过一泡尿？浇过一滴水？凭什么他挖出来就是他家的？！”
“一根最普通补充气血的老山参，三年前才卖一两银子！现在他妈多少钱？你告诉我！多少钱？！现在他妈要十两！十两！这他妈到底是谁在抢劫谁？！是谁在喝咱们的血？！”
“你上次回家，你媳妇有没有跟你说她手酸脚软抬不起来？那他妈是起早贪黑织布纺线落下的毛病！她才多大年纪？啊？！”
“和她同样的年岁，城里罗百万那不知道第几房的小妾，养的一只屁用没有的宠物狐狸跑了，就敢他妈的开出一百两银子悬赏！一百两！你现在跟老子说抢劫？！”
首领的情绪异常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一把將那张纸用力拍在赵坎胸口。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这是他妈的机会！老子给你的机会！你不做，有的是人抢著做！记住了，看完就给老子烧掉！”
“老子只信你，你是我带出来的兵，我知道你是啥样人！”
“你只有一天时间！一天后，苏家的精锐护卫就会亲自接手押运，现在只是由那群帮派成员看著！一群乌合之眾不足为虑！里面只有一个苏家的护卫头子可能有点扎手，练过几天！”
“你的任务很简单，抢车！然后送到这个地点！”他指了指图纸上一个標记，“自然有人接应你！拿到钱，大家分！”
“记住！”首领最后死死盯著赵坎，“你自己一个人去！別他妈用你手下这群废物，嘴巴不严容易出事！”
说完，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
“能暂时补充你的气血，让你回到巔峰状態，但只有一刻钟，给我干利索了！”
“老子今天大张旗鼓带这么多人来，就是让所有人证明你气血亏空实力不存，事后没人会怀疑到你头上！”
“记住，別留活口！”
將药丸扔给赵坎后，他根本不再提一句关於邪异和伤亡问责的事情，仿佛那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又恢復了那副冷厉军官的模样，大步流星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空荡的营帐內，只剩下赵坎一个人。
他怔怔地坐著，手里紧紧攥著那张路线图，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