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原因为一夜练剑，於是去休息了一阵，待他醒转，已经过了午时了。
“日夜顛倒，这可不好。”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吐槽了一句。
腹中传来清晰的飢饿感，顺便，去淘一把属於自己的剑。
翻过院墙，走了一段，外城特有的喧囂扑面而来。
外城没有气派的酒楼，更多的是临街开设的小铺面，前面是店，后面就是家。
油烟、食物香气、煤烟味等混在一起，构成了市井生活气息。
出门前，沈原仔细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財產，总共四十九两。
在这兴阳外城，他心中暗自掂量，也算小康了吧？
他寻了家看起来相对乾净的麵馆坐下，招牌被熏得发黑，但桌椅擦得还算亮堂。
“老板，一碗臊子麵。”
“好嘞，二十文！”
“二十文？”沈原一愣，下意识问道：“素麵呢？”
“素麵十文！”
老板头也不抬地忙活著。
沈原默然。
“物价有点贵了。”
自己在净邪房拼死拼活一天的工钱，竟只够在这外城吃一碗素麵。
他最终还是要了两碗臊子麵，练武后的身体需求巨大，一碗根本不足以填饱肚子。
麵条劲道，臊子咸香，他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结帐，他向忙碌的老板打听：“老板，请问这附近，哪里有卖兵器的铺子？”
老板用汗巾抹了把脸，隨手往外一指：“往前走，过两个路口，闻到碳烟味，听到打铁声，就到了。那边好几家呢！”
道了声谢，沈原匯入街道的人流。
他並不急著直奔目的地，而是放慢脚步，仔细观察著这座城市。
街道狭窄，他小心避开那些深浅不一的水洼。
刚侧身让过一辆独轮车，旁边一户二楼的窗户猛地推开，一盆污水泼洒而下，差点溅他一身。
楼上一位大婶探出头，见状忙不叠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小哥儿，没看见下头有人！”
沈原摆摆手，表示无妨。
没走几步，前面两个汉子不知为何事吵了起来，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几乎要喷到凑近看热闹的人脸上。
沈原敏捷地从他们旁边绕开。
继续走著，一个手里攥著个脏乎乎物件的小孩，咯咯笑著埋头猛衝过来，眼看就要撞到沈原腿上。
旁边猛地伸出一只粗糙的手，一把將那孩子拽了回去。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妇人紧张地搂住孩子，一边对沈原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小哥儿，孩子不懂事乱跑！”
一边气得狠狠拍了两下孩子的屁股，声音陡然拔高，骂道：“让你別乱跑！不听话！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附近已经丟了两个娃了！再乱跑，迟早你也被那些天杀的抓了去！”
骂完，她死死攥著孩子的手，拖著把他拽回了身后的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沈原皱了皱眉：“最近丟小孩？”
他驻足片刻，但街上人来人往，並无人对此事有特別反应。
他摇了摇头，心下释然：“多半是母亲嚇唬小孩的话吧。”
又走了一段，空气中果然开始瀰漫起碳烟味，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也逐渐清晰起来。
他来到了目的地。
这片区域显得更加杂乱和炎热，一个个炉火烧得正旺，赤膊的壮汉们汗流浹背地抡著大锤，反覆锻打著烧红的铁块。
但沈原看得分明，这些铁匠铺里，悬掛和摆放的绝大多数是犁头、锄头、菜刀、铁锅等农具家什，甚至很多铺子门口都掛著“高价收购旧铁器”的牌子。
真正的兵器，寥寥无几。
“是没有打造兵器的资格吗？”
沈原自语，想起了顾生说的豪商垄断。
很快，他的目光就被两家明显不同的铺子吸引。
一家是老门面，匾额上写著“杨氏兵器坊”，门面古旧却自有气度。
另一家则较新，招牌也更亮眼，正是“罗氏兵器坊”。
“罗氏？拥有私矿的罗百万？”
沈原略一思忖，决定先看看这家老字號的“杨氏”。
踏进杨氏兵器坊的门槛，里面打扫得乾乾净净，与外面那些铁匠铺截然不同。
一个穿著乾净短褂的小廝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笑容。
他的目光快速而自然地在沈原衣著上扫过，笑容却不变，热情道：“这位小兄弟，来看兵器？” 態度既不諂媚也不轻视，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原点点头。
“这边请。”小廝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自然地问道：“小兄弟想要什么类型的兵器？刀？枪？还是”
“剑。”
沈原言简意賅。
“剑好！剑乃百兵之祖，君子之器，小兄弟年纪轻轻便好此道，將来必定是位器宇轩昂的大君子！”
小廝熟练地送上恭维，將沈原引到一侧的柜檯前。
只见一面墙上，井然有序地掛满了各式长剑、短剑，甚至还有双剑和软剑，寒光闪闪，保养得极好。
小廝脸上带著自豪介绍道：“我们杨氏兵器，乃是兴阳城最老牌的兵器世家，传承已过三代！无论是质量、款式还是信誉，都堪称兴阳第一，远非那些靠矿起家的暴发户可比！”
他话里话外，明显在踩隔壁的罗氏。
说著，他小心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拔剑出鞘半寸，向沈原展示那清亮如水的剑身：“您看这把，上好的精铁千锤百炼而成，长三尺，重三斤六两，锋锐无匹，吹毛断髮！”
他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余韵绵长，显示出极佳的韧性和锻打工艺。
“多少银子？”
沈原直接问。
小廝笑容满面：“诚惠，三十两。”
沈原：“”
他沉默了。
这么贵！
除了武器，他还计划购置一两张实用的符籙以备不时之需。
若了三十两买剑，哪还有钱去买符籙？
“有没有便宜点的？”
沈原的声音稍微有点干。
“有！当然有！”
小廝答应得极其乾脆，仿佛就等著他这句话。
他利落地將精铁剑归鞘放回，转而取下另一把剑。
这把剑造型明显哨许多，剑鞘上甚至镶嵌了几颗劣质的彩色石头，剑柄也雕刻成夸张的兽头。
“这把，”小廝介绍道，“只需十两！剑长二尺九寸，重三斤一两，轻便趁手，外观更是威武不凡！”
沈原集中精神，標籤显现：
【凡铁所铸，刃钝易折】。
他心中冷笑，果然，华而不实，恐怕用力劈砍几下就会卷刃甚至断裂，只能拿来装装样子。
他摇了摇头。
小廝见状，脸上笑容不变，他將那把十两的剑也放回去，反而又拿起了最初那把三十两的精铁剑，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
“小兄弟，我看你步履沉稳，目光有神，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可是囊中稍微羞涩？”
沈原点点头，想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確实预算有限，只想找一把便宜又实用些的。”
小廝將剑在手里掂了掂，笑道：“其实，小兄弟若是真心想要一把好兵器，也未必就一定得现钱。”
沈原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表情：“怎么，贵店还能赊帐？”
“赊帐是小，惜才是大。”小廝身体微微前倾，笑容变得更具诱惑力：“我杨氏揽天下之才，广结善缘。若是小兄弟有心，大可加入我杨氏。像这样的剑，便可直接赠予小兄弟先用著！”
沈原立刻警惕起来，脸上却作出好奇和一丝心动：“天下还有这等好事？代价呢？”
“哪有什么代价？是共贏！”小廝摆手，语气热烈，“只要小兄弟点头，我杨氏可与你签订一份十年的契约。以小兄弟这般资质，一旦成功通过考核进入我杨家，哪怕是从护卫做起，月俸起码也有一两银子！”
“这三十两的剑，您先拿著用，只需用將来两三年的俸钱慢慢抵扣即可，抵扣完毕，剑就彻底归您！不知小兄弟如今武道修为？”
沈原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上点不好意思：“我尚未入品。如果没到九品呢？也能有此优待？”
小廝眼睛一亮，似乎“未入品”正中他下怀，立刻接口道：“没到也无妨！我杨家与城內多家知名武馆都有深度合作，可以为您写推荐信，免去您的引荐费！只需去武馆测个根骨，若能被哪位师傅看中收入门下，学费我杨家可为您先行垫付！”
“待您学有所成，达到九品，再出来为杨家做事偿还即可。届时，您就是有武艺在身的武者，待遇自然又不同了！”
他描绘得天乱坠，全是好处：免费得剑、推荐入学、垫付学费、未来可期
沈原脸上適当地露出被巨大馅饼砸中的恍惚和激动之色，內心却一片冰寒。
他彻底明白了。
为何豪商的势力会越来越强。
这套流程下来，对於一个一无所有又渴望习武改变命运的年轻人，几乎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虽然代价是失去自由，而且可能是终生自由。
但在这世道，自由早就不是人的首要追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