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三年(公元883年)的夏天,长安城的血腥味终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焦土味。
黄巢跑了。
被李克用的沙陀骑兵(鸦军)一路追着屁股打,这位“大齐皇帝”连龙袍都跑丢了,带着残部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了关中。
长安光复。
唐僖宗李儇还在四川躲着不敢回来,但他那道封赏的圣旨却跑得比兔子还快。
最大的功臣自然是李克用。这位独眼龙被封为河东节度使,成了大唐此时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除了这把刀,还有一条狗也跟着升了天。
朱温。
这个黄巢手下的大将,在看到黄巢大势已去后,毫不犹豫地宰了黄巢派来的监军,拿着人头向大唐投降了。
“好!好!!”
远在成都的唐僖宗高兴坏了。他觉得这是大唐威德感召的结果。
“赐名!朕要给他赐名!!”
“就叫……朱全忠!!”
“全心全意,忠于大唐!!”
长安城外,渭水河畔。
陈寻坐在一棵烧焦的柳树下,听着这个新名字,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全忠?”
陈寻看着手里那块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半块玉佩,冷笑一声。
“这大概是这三百年来,最大的一个笑话了。”
“让一个杀人如麻、背主求荣的流氓叫‘全忠’?李儇啊李儇,你这是嫌大唐死得不够快啊。”
……
良马驿。
为了庆祝收复长安,也为了犒劳各路勤王之师,这里摆下了一场盛大的酒宴。
主角有两个。
一个是二十八岁的李克用。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独眼闪烁着精光,坐在主位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草原猛虎的霸气。
另一个是三十一岁的朱全忠(朱温)。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唐军官服,紫袍玉带,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沐猴而冠的滑稽。
“来!李将军!”
朱温端着酒杯,腰弯得像只大虾米,一脸的谄媚。
“早就听说沙陀骑兵天下无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是没有将军,这长安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回来呢!朱某敬您一杯!!”
李克用斜眼看了他一眼。
他是沙陀人,那是天生的战士,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两面三刀的软骨头。
“朱将军。”
李克用没有端杯,只是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听说你以前是黄巢手下的得力干将?怎么?黄巢还没死透呢,你就急着换主子了?”
这话太毒了。
直接就是当众打脸。
酒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周围的唐军将领都憋着笑,想看朱温怎么下台。
朱温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寒光,但转瞬即逝。
“嘿嘿……”
朱温干笑两声,自己把酒喝了。
“良禽择木而栖嘛。朱某以前那是被黄巢蒙蔽了双眼,如今见到了天日,自然要改邪归正,报效朝廷。”
“改邪归正?”
李克用嗤笑一声。
“我看你是看黄巢那艘船要沉了,赶紧跳船保命吧?”
“行了。”
李克用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酒我不喝了。跟你这种人喝酒……没味。”
李克用站起身,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留下朱温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空酒杯。
他的头低着,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只有站在角落里的陈寻,看到了朱温脖子上那根根暴起的青筋。
“咔嚓。”
那只精致的瓷杯,在朱温的手里被捏成了粉末。
“李、克、用。”
朱温抬起头。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哪还有半点谄媚?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
“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看不起我的人。”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你那只独眼也给挖出来当泡踩!!”
陈寻叹了口气。
他知道,梁子结下了。
这两个晚唐最强的军阀,从这一刻起,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而大唐的江山,也将在这两头猛兽的撕咬中,彻底粉碎。
深夜。
朱温的大营。
朱温正在磨刀。他那把横刀已经很快了,但他觉得还不够快。
“大帅。”
谋士李振(就是那个后来建议杀清流的落第秀才)走了进来。
“李克用太狂了。他今天当众羞辱您,这口气咱们能忍?”
“忍?”
朱温试了试刀锋,吹断了一根头发。
“忍个屁。”
“他是沙陀人,我是汉人。他是客军,我是坐地虎。”
“他不是要回河东吗?”
朱温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芒。
“路过汴州(开封,朱温的地盘)的时候,咱们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上源驿。”
朱温吐出了这个地名。
“那是给贵客住的地方。咱们就在那儿,请他好好‘暖和暖和’。”
“火攻?”李振眼睛一亮。
“对。放火。”
朱温狞笑一声。
“把他那群沙陀鸦军,连人带马,都给老子烧成灰!!”
陈寻站在帐外。
他听到了这个毒计。
“果然是流氓。”
陈寻摇了摇头。
“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这朱温,比曹操还要奸,比董卓还要狠。”
“不过……”
陈寻看向了北方。
“李克用不能死。”
“他若是死了,这就没人能制得住朱温这条疯狗了。到时候,大唐亡得更快。”
“得去救那个独眼龙一次。”
陈寻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上源驿。
那里即将上演一场足以改变五代十国历史走向的暗杀。
而他,要做那个……
踹门的救火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