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四年(公元884年)的五月,汴州(开封)的夜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上源驿。
这里是朱温用来接待贵客的地方,装修得金碧辉煌,连柱子都是用楠木雕的。此时此刻,这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克用喝醉了。
这位刚在良马驿羞辱了朱温的沙陀猛虎,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雕花大床上,鼾声如雷。他太累了,追杀黄巢几千里,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再加上朱温送来的那些掺了“料”的美酒,让他睡得像是一头死猪。
“大帅……大帅醒醒……”
亲兵史敬思推了推李克用,但李克用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来一坛”,就继续睡了。
驿站外。
无数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手里拿着火把和柴草,还有一桶桶刺鼻的猛火油。
朱温站在远处的钟楼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眼神阴毒地看着那座驿站。
“李鸦儿(李克用绰号)。”
朱温冷笑一声。
“你不是看不起老子吗?你不是说我是流氓吗?”
“今天老子就让你尝尝,什么叫……流氓的手段。”
“点火!!”
朱温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呼!!!”
几百支火把同时扔了出去。
上源驿周围早就堆满了干柴和油脂,火一点就着。刹那间,冲天的烈焰像是一条红色的巨龙,一口吞掉了整座驿站。
“着火了!!快跑啊!!”
驿站里的随从和亲兵乱成一团。
但跑不掉了。
朱温早就让人把大门堵死了,四周还埋伏了数千名弓弩手。谁敢露头,立刻射成刺猬。
“射!!给我往里射!!”
箭如雨下。
惨叫声、火烧木头的爆裂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屋里。
浓烟滚滚。李克用还在睡。
“大帅!!快醒醒啊!!着火了!!”
史敬思急得拿头去撞墙,但李克用就是不醒。
就在这时。
“哗啦——!!”
屋顶突然破了个大洞。
一个白影跳了下来。
陈寻。
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装满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水。
“独眼龙!!”
陈寻大吼一声。
“起床洗澡了!!”
“泼——!!”
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李克用的身上。
“啊!!!”
李克用打了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冰冷的水刺激了他的神经,那种窒息的浓烟让他瞬间清醒。
“火?!哪来的火?!”
李克用睁开那只独眼,看到的是满屋子的火光和一脸淡定的陈寻。
“朱温送你的。”
陈寻把木桶扔在一边。
“他想请你吃顿‘烤全虎’。”
“朱温!!我操你祖宗!!”
李克用暴怒。他抓起枕头边的马槊,一脚踹开了房门。
“兄弟们!!跟老子杀出去!!”
但外面已经是火海了。
弓箭手密密麻麻,根本冲不出去。
“大帅!!走这边!!”
史敬思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护着李克用往后门跑。
“后门也被堵了!!”
李克用看着那一堵厚厚的火墙,心里一凉。
“难道老子今天要死在这个流氓手里?!”
“死不了。”
陈寻指了指天空。
“老天爷还不收你。”
“什么?”
李克用抬头。
原本闷热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轰隆隆——!!!”
一声炸雷,惊天动地。
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那雨下得太急,太大了,像是在天上倒下了一条河。火势瞬间被压了下去,原本不可一世的烈焰在暴雨中变成了冒着黑烟的残炭。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李克用狂喜。
“朱温小儿!!连老天都看不惯你!!”
“杀出去!!”
陈寻没有动。
他知道,这雨不是巧合。是他算了三天的天象,才选在今天来救人的。
“快走吧。”
陈寻拍了拍李克用的肩膀。
“别跟朱温硬拼。这里是他的地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史敬思。”
陈寻看向那个忠心耿耿的亲兵。
“你断后。”
“是!!”
史敬思二话不说,提着刀站在了门口。
李克用在陈寻的指引下,翻过围墙,借着暴雨的掩护,在大雨中狂奔。
朱温在钟楼上看得目瞪口呆。
“雨?!怎么会下雨?!”
他气得把栏杆都拍断了。
“追!!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太晚了。
暴雨掩盖了踪迹。李克用这只受了伤的老虎,终于逃回了北方。
几天后。
太原。
李克用剃光了头发(为了谢罪也为了明志),站在校场上。
“朱温!!”
他指着南方,独眼里流出血泪。
“此仇不报,我李克用誓不为人!!”
“从此以后,我沙陀人与你朱梁……势不两立!!!”
陈寻站在人群中。
他看着那个复仇之火熊熊燃烧的李克用。
“梁晋争霸。”
陈寻叹了口气。
“这五代十国最血腥的一页……翻开了。”
“大唐……”
陈寻看向长安的方向。
“这次是真的没救了。”
“两头老虎打架,踩死的第一只蚂蚁……就是皇帝。”
“该去送送那位‘末代皇帝’了。”
陈寻转身。
他向着长安走去。
那里,朱温的魔爪已经伸向了皇宫。
唐昭宗李晔。
这个有着中兴之志、却生不逢时的悲情天子,正在等待着他最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