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四年(公元907年)的春天,汴州(今开封)的柳絮漫天飞舞,像极了这大唐最后一点抓不住的运气。
长安已经成了废墟,洛阳也成了囚笼。朱温觉得不过瘾,他要把这个让他做了半辈子噩梦的“唐”字,彻底从地图上抹去。他把只有十五岁的唐哀帝李柷(chu),像提溜小鸡一样提溜到了自己的老巢——汴州。
这里是宣武军的大本营,也是朱温的私人领地。
在这里,没人再把皇帝当皇帝。
四月。
朱温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的谋士柳璨(本来是唐朝宰相,为了保命当了走狗)拿着一份早已写好的《禅位诏书》,走进了那座临时搭建的行宫。
“陛下。”
柳璨没有下跪。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缩在龙椅上的少年。
“天命有归。大唐的气数已尽,梁王功德盖世,万民归心。”
“请陛下……顺天应人,禅位于梁王。”
李柷浑身发抖。
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禅位,就是亡国。亡国之君,从来没有好下场。
“朕……朕若是不写呢?”
李柷带着哭腔问道。
“不写?”
柳璨冷笑一声。他指了指殿外。
“陛下听听外面的声音。”
“那是梁王的十万牙兵(亲兵)。他们的刀已经磨得很快了。陛下若是不写,恐怕不仅保不住这皇位,连这颗脑袋……也保不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柷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没有忠臣,没有侍卫。甚至连个能说话的太监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被狼群围住的孩子。
“写……”
李柷拿起了笔。
那支笔重若千钧。每一笔落下,都是在割断李家三百年的血脉。
“朕……愿禅位……”
泪水滴在诏书上,晕开了墨迹。
……
受禅台。
朱温穿着一身嶄新的龙袍,站在高台上。他虽然极力想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股子小人得志的狂喜。
“臣……那个……朕……本不想当这个皇帝……”
朱温搓着手,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但既然大家都逼我……那我就勉强干几天!”
“万岁!!万岁!!!”
底下的马屁精们喊得震天响。
陈寻站在远处的酒楼上。
他看着那一面面缓缓降下的“唐”字大旗,看着那一面面升起的“梁”字大旗。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一座屹立了三百年的高楼,在眼前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
“结束了。”
陈寻喝干了壶里的酒。
“李渊在晋阳起兵的时候,肯定想不到会有今天。”
“李世民在渭水桥上的时候,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三百年。”
陈寻摸了摸怀里的铁指环。
“我看着它起高楼,看着它宴宾客,看着它……楼塌了。”
“这大唐的梦……终于醒了。”
深夜。
陈寻来到了一座破庙。
那里聚集着最后的一批不良人。只有十几个人了,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楼主。”
他们齐刷刷跪下。
“大唐亡了。我们……该去哪?”
“散了吧。”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飞钱)。
“这是最后的遣散费。”
“把面具摘了,把刀埋了。去乡下买几亩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
“忘掉不良人这个名字。”
“也忘掉……大唐。”
“楼主您呢?”有人问。
“我?”
陈寻看向窗外的夜色。
“我是个不祥的人。我是这历史的幽灵。”
“我要去睡觉了。”
“这五代十国的世道,太乱,太脏。我不忍心看。”
陈寻转身。
他走出了破庙,走出了汴州城。
他一路向西。
回到了终南山。
那座古墓还在。那是他每次乱世来临时的避风港。
陈寻推开墓门。
里面堆满了这三百年里他收集的东西。
李白的剑。
颜真卿的字。
张旭的草书。
还有那一小瓶来自马嵬坡的泥土。
“都在这儿了。”
陈寻躺进棺材里。
“这三百年的光阴,最后就剩下了这点东西。”
“够了。”
“足够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一个怎样伟大的时代。”
墓门缓缓关闭。
最后的一丝光线消失了。
陈寻闭上了眼睛。
但他知道,他睡不长。
因为这天下还没定。
朱温虽然当了皇帝,但他是个流氓,坐不稳这江山。李克用还在河东虎视眈眈。南方的十国正在割据。
“五十三年。”
陈寻在黑暗中默念。
“五十三年后。”
“那个叫赵匡胤的点检……会来叫醒我。”
“到时候。”
“咱们再看……下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