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的腊月,澶州的雪停了。
辽军主帅萧塌凛被那支神来之箭射死后,二十万辽军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狼,瞬间没了那股子凶狠劲儿。他们开始后撤,开始试探,开始想要讲和。
这是大宋收复失地、一雪前耻的绝佳机会。
杨延昭(杨业的儿子,杨六郎)从北方发来急报,请求率兵夹击,截断辽军退路,把这二十万人彻底留在中原做肥料。
“打!!必须打!!”
寇准在中军大帐里拍着桌子,吼得嗓子都哑了。
“陛下!!这是天赐良机!!只要现在全军压上,就能收复幽云十六州!!就能完成太祖太宗的遗愿!!”
然而,坐在龙椅上的赵恒,却只盯着面前的炭盆发呆。
他不想打。
哪怕赢面再大,他也不想打。他只觉得这澶州太冷,风太大,还是汴京皇宫里的暖阁舒服。
“爱卿啊……”
赵恒搓着冻僵的手,一脸的疲惫。
“打仗是要死人的。既然辽人想和,那就和了吧。朕……朕只想早点回家。”
寇准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满脸写着“怂”字的皇帝,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能架着皇帝来前线,却架不住皇帝那颗想跪下的心。
……
谈判的使者选好了。曹利用。
出发前,赵恒把曹利用叫到御前,神神秘秘地伸出一根手指。
“朕给你交个底。”
赵恒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一样。
“只要辽人肯退兵,这岁币(赔款)嘛……每年一百万贯以内,朕都能答应!”
曹利用一听,心里有底了。一百万?那容易啊!
他刚走出御帐,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寇准。
寇准一把揪住曹利用的衣领,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杀气。
“曹利用,你给我听好了。”
寇准的手指像是一把刀,顶在曹利用的喉咙上。
“陛下虽然说一百万,但我告诉你……”
“三十万!!”
“如果你敢超过三十万贯,哪怕多一文钱!你也别回来了!”
“老子就在这辕门外,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曹利用吓得尿都要出来了,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往辽营跑去。
……
几天后。
盟约签了。
《澶渊之盟》。
大宋每年给辽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合计三十万。
双方约为兄弟之国。赵恒是哥,辽圣宗是弟。
消息传回宋营。
“赢了!!才三十万!!”
赵恒高兴得手舞足蹈。在他看来,花三十万就能买平安,这也太划算了!他甚至觉得曹利用是个大功臣,要给他升官发财。
全军将士却沉默了。
那些在寒风中守了几个月的士兵,那些盼着杀敌报国的将领,看着那张用钱买来的“和平条约”,只觉得手里的刀沉甸甸的,坠得心慌。
明明打赢了,为什么要赔钱?
明明辽帅都死了,为什么要我们低头?
没人能回答。
……
夜深了。
澶州城头。
寇准一个人坐在那架射死萧塌凛的床弩边上,手里拿着酒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寇相。”
陈寻走了过来。
他没有喝酒,而是拿了一块磨刀石,轻轻地擦拭着弩机上的锈迹。
“恭喜啊。”
陈寻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你给大宋省下了七十万贯。这买卖,做得值。”
“值个屁!!”
寇准猛地把酒壶砸在城墙上,酒水溅了一地,瞬间结成了冰。
“陈先生!你看看!你看看这叫什么事?!”
寇准指着北方的夜空,老泪纵横。
“我寇准这辈子,就想堂堂正正地打一仗!就想把这大宋弯了几十年的腰给直起来!!”
“可是呢?!”
“仗打赢了,腰却弯得更低了!!”
“这三十万贯给出去,给的不仅是钱,是胆气!!是骨气!!”
“从此以后,大宋的兵再也不敢提‘北伐’二字!从此以后,只要边境一有动静,朝廷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送钱!!”
寇准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寇准……是千古罪人啊!!”
陈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这个痛苦的宰相。他知道,寇准看得很透。
澶渊之盟,虽然给北宋带来了一百多年的和平,让百姓免于战火,让经济空前繁荣。
但它也彻底打断了大宋尚武的脊梁。
它让“花钱买平安”成了大宋的国策。
它让这个王朝在富庶的温柔乡里,一步步走向了更深的深渊。
“起来吧。”
陈寻把手放在寇准的肩膀上。
“你不是罪人。你是这软弱朝廷里,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如果不是你,赵恒早就跑去金陵了。那时候丢的,可就不止三十万贯了。”
陈寻看向南方。
那里是繁华的汴京。
“和平……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不过这一次,代价是这把刀。”
陈寻指了指身边的床弩。
“这把杀人的刀,以后要生锈了。取而代之的,是算盘,是毛笔,是那一堆堆金灿灿的铜钱。”
“寇准。”
陈寻叹了口气。
“你那个叫范仲淹的小老乡,还在山东喝粥呢。”
“大宋的武运结束了。接下来……”
“是文人的天下了。”
寇准抬起头,满脸泪痕。
“文人的天下……能守住这江山吗?”
“守不住。”
陈寻回答得很干脆。
“但他们能让这江山……死得体面一点。”
陈寻转身,走下城头。
风雪又起来了。
掩盖了地上的酒渍,掩盖了那支射死过辽国主帅的神箭,也掩盖了大宋最后一点想要“封狼居胥”的野心。
这一夜之后。
大宋再无汉唐。
只剩下那个富得流油、却又弱不禁风的……
“赵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