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九年(公元1049年)的正月,延州城外的风,像是刀片一样刮着脸。
城外三里,西夏的军营连绵不绝。黑色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西夏王李元昊手下最精锐的“铁鹞子”——重装骑兵。
城头上的宋军,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们怕。
虽然新来的范大帅名头很响,但他毕竟是个六十岁的文官,而且看着病恹恹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咚!咚!咚!”
西夏人的战鼓响了。
但他们没有攻城,而是派出了几百个骑兵,在射程之外来回驰骋,嘴里用生硬的汉话辱骂着:
“宋猪!!出来受死!!”
“缩头乌龟!!范仲淹是个老娘们!!”
骂声极其难听,夹杂着污言秽语。
城楼上,范仲淹扶着垛口,脸色铁青,手里的栏杆都要被捏碎了。
“欺人太甚”
范仲淹胸口起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行了,别气了。气坏了身子,谁替大宋守门?”
陈寻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上来。他没穿甲胄,还是那身油腻腻的羊皮袄,手里提着一口巨大的行军黑锅,背上还背着半扇肉?
“老陈,你这是”范仲淹愣住了。
“做饭啊。”
陈寻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帮西夏人骂累了肯定要吃饭。咱们也得吃。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挨骂?”
说完,陈寻竟然真的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当然是在护城河内侧的安全区域),架起了大锅。
柴火点燃。
锅里早已熬好的老卤汤开始沸腾。
“滋啦!”
陈寻把那半扇肉扔进锅里。那是他昨晚偷偷摸出城,从西夏斥候那里“顺”来的一头驴。
不得不说,陈寻这五百年的手艺不是盖的。
随着卤汤的翻滚,一股霸道至极、甚至带着侵略性的肉香,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
那香味里混合了花椒、八角、桂皮,还有陈寻特制的秘料。它无视了城墙的阻隔,无视了军纪的森严,像是一只只无形的小手,钻进了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宋军士兵的鼻孔里。
“咕噜”
城头上,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士兵们,肚子开始不争气地打鼓。
就连正在骂阵的西夏骑兵,声音都小了下去。
“什么味道?”
“好香啊”
陈寻不管那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白面饼,在锅边烤得焦黄酥脆。
然后,他捞出一块红亮透光、颤巍巍的驴肉,放在砧板上。
“砰!砰!砰!”
刀背把肉剁碎,夹进酥脆的火烧里,再浇上一勺带着红油的肉汤。
“滋!”
这一声响,简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寻举着那个还在滴油的驴肉火烧,转头看向范仲淹,大声喊道:
“范大帅!!尝尝?!”
全军的目光都集中在范仲淹身上。
范仲淹看着那个火烧,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绿得像狼一样的士兵。
他懂了。
这是陈寻在帮他立威,帮他聚气。
“好!!!”
范仲淹大步走下城楼,来到锅边。他没有丝毫文官的架子,直接抓起那个滚烫的火烧,狠狠咬了一大口。
满嘴流油。
“香!!!”
范仲淹高举着剩下的半个火烧,对着城头的士兵吼道:
“这是西夏人的驴!!”
“味道不错!!”
“想吃吗?!!”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吼声。
“想!!!”
“想吃就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范仲淹咽下嘴里的肉,那股子儒雅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陈寻激出来的匪气。
“城外还有几万匹马!!那都是咱们的口粮!!”
“谁要是敢退,老子就把他塞进锅里当底料!!”
“杀西贼!!吃驴肉!!”
“杀!!吃肉!!”
原本低落的士气,在这一刻被食欲彻底点燃。对于这群很久没见过荤腥的士兵来说,西夏人不再是不可战胜的魔鬼,而是行走的红烧肉。
风向突变。
浓郁的肉香顺着北风,飘向了三里外的西夏大营。
这简直是精神攻击。
西夏士兵正啃着硬邦邦的奶酪干,闻着这味儿,手里的干粮瞬间就不香了。
“混账!!”
西夏大将没藏讹庞气得摔了杯子。
“宋猪在挑衅!!传令!!攻城!!我要把那个煮肉的锅砸了!!”
“呜!!”
号角吹响。
西夏引以为傲的“铁鹞子”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大地颤抖。
范仲淹手里的火烧还没吃完,本能地想去拿剑。
“慌什么。”
陈寻却淡定地蹲在锅边,甚至还给炉子里添了一把柴。
“老范,你刚才说想吃肉。我这不就给你把‘食材’引过来了吗?”
陈寻指了指前方的护城河和开阔地。
“昨晚我去偷驴的时候,顺手在冰面上撒了点豆子。又在雪地里埋了点竹签。”
“西夏人的马,爱吃豆子。西夏人的脚,怕竹签。”
话音未落。
冲在最前面的“铁鹞子”突然乱了。
战马闻到了豆子的味道,或者是脚下打滑,纷纷失前蹄摔倒。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脚,撞成一团。
“咔嚓!咔嚓!”
冰面碎裂的声音,骨头折断的声音,混合着战马的嘶鸣。
“放箭!!”
范仲淹抓住了战机,一声令下。
早已憋足了劲的宋军弓弩手,万箭齐发。
这一仗,打得极其顺手。
宋军吃饱了(虽然只是看着范仲淹吃饱了,但画饼充饥也有效),士气高涨。西夏军因为心浮气躁,又中了陈寻的“下三滥”招数,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和战马,狼狈撤退。
夕阳西下。
延州城外,残阳如血。
范仲淹瘫坐在城门楼的台阶上,大口喘着气。他太累了,这副病躯能撑到现在,全靠那一口气吊着。
“怎么样?”
陈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驴肉汤走了过来。
“这‘流氓兵法’,好用吗?”
范仲淹接过汤,手还在抖,但眼睛亮得惊人。
“好用”
他喝了一口汤,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寒意。
“陈兄,我以前总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打仗也要讲仁义。”
“但我今天明白了。”
范仲淹看着城外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久违的笑容。
“跟狼打交道,讲道理是没用的。得手里有刀,还得比狼更狠。”
“这就对了。”
陈寻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碰了碰范仲淹的碗。
“老范啊,看来你这‘岳阳楼’没白修。”
“这心胸开阔了,人也变坏了。”
“不过”
陈寻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这只是开始。”
“西夏人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会更疯狂。”
“你这把老骨头”
陈寻看着范仲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还能撑得住吗?”
范仲淹笑了。
他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地放在地上。
“撑得住。”
“只要这延州还在大宋手里,我范仲淹就死不了!!”
陈寻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行。”
“那明天咱们换个吃法。”
“听说西夏人的黄羊不错。要不,明天咱们去抢两只回来烤着吃?”
“哈哈哈哈!!好!!听陈兄的!!”
风雪中,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笑得像两个刚做了坏事的孩子。
而这延州的夜,终于不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