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延州知州府的灵堂已经被拆了,那口立了大功的黑漆棺材还横在院子里,上面插满了西夏人的羽箭,像个刺猬。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范仲淹瘫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块破布,正在擦拭尚方宝剑上的血迹。他一夜没睡,杀红了眼,现在那个“文正公”的劲儿退了,只剩下满身的疲惫。
“老陈,有吃的吗?”范仲淹嗓子哑得像破锣。
“有。”
陈寻坐在棺材盖上,手里提着两个刚从死人堆旁边的灶坑里刨出来的烤红薯。
“有点焦,凑合吃吧。”
陈寻把红薯扔给他,自己剥开另一个,热气腾腾。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放肆!!你知道本官是谁吗?!”
“把路让开!!你们这群贼配军,刚打赢了两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范仲淹眉头一皱,咬了一口红薯:“谁在喧哗?”
陈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听声音,像是朝廷派来的那几个监军判官。昨晚打仗的时候躲在地窖里尿裤子,现在仗打完了,出来摆官威了。”
院门口。
一名浑身浴血的年轻武将正挡在路中间。
他叫狄青。
昨晚的战斗中,就是他带着敢死队,第一个冲进西夏人的包围圈,像把尖刀一样撕开了缺口。此刻,他的盔甲已经烂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全是黑红色的血痂。
但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那是昨晚缴获的西夏帅印,他正准备去交给范大帅。
“滚开!好狗不挡道!”
监军刘判官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官服,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狄青。
“一身的腥臭味!离本官远点!”
狄青低着头,声音沙哑但恭敬:“大人,末将急着去向大帅交令”
“交令?”
刘判官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狄青。目光最后停留在狄青的脸上。
那里有两行刺眼的青黑色金印。
“哟,原来是个赤老(对面部刺字士兵的蔑称)。”
刘判官眼中的嫌弃变成了鄙夷。
“怎么?立了点功劳,就想往大帅面前凑?想升官发财?”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脸!”
刘判官伸出穿着缎面官靴的脚,踢了踢狄青的小腿。
“贼配军就是贼配军。就算你杀了一百个西夏人,你也只是大宋养的一条狗。怎么?狗还要上桌吃饭吗?”
狄青握着帅印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脸上的刺字在充血,变得通红。那是他一生的耻辱,是他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烙印。
昨晚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哭,此刻,被这个躲在后方的文官几句话羞辱,他的眼圈红了。
“大人请自重。”狄青咬着牙。
“自重?你也配跟本官谈自重?”
刘判官越说越来劲,抬起手就要去推狄青。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刘判官推到了狄青,而是一个滚烫的烤红薯,精准地糊在了刘判官的脸上。
红薯瓤很烫,也很粘。
“啊!!!我的脸!!”
刘判官烫得杀猪般尖叫,手忙脚乱地去抓脸上的红薯。
“谁?!谁敢行刺本官?!”
“行刺?”
陈寻慢悠悠地从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红薯皮。
“刘大人言重了。老汉我看你嘴巴太臭,请你吃个红薯,去去味儿。”
“是你这老兵油子!!”
刘判官认得陈寻,毕竟陈寻昨晚又是哭丧又是杀人,动静很大,气急败坏地吼道:
“反了!!来人!!把他们都拿下!!”
周围的亲兵没人动。大家都冷冷地看着他。
“陈老伯”狄青看着陈寻,眼神复杂。
陈寻没理刘判官,径直走到狄青面前。
他伸出满是油污的手,帮狄青整理了一下烂掉的领口,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血迹。
“昨晚杀得不错。我看见了,你一个人砍翻了六个。”
陈寻的声音很平淡,却让狄青鼻子一酸。
“可是前辈”
狄青低下头,声音哽咽。
“杀再多又有什么用?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贼。”
陈寻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跳脚骂街的刘判官,又看了看这大宋等级森严的官场。
“老范。”
陈寻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范仲淹披着大氅走了出来。
“刘大人。”范仲淹冷冷地看着判官,“昨晚没藏讹庞攻进来的时候,你在哪?”
刘判官瞬间哑火了,脸涨成猪肝色。
“滚。”范仲淹只说了一个字。
刘判官吓得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范仲淹走到狄青面前,接过那个帅印。
“你叫狄青?”
“是。”
“是个好苗子。”范仲淹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带血的《左氏春秋》,“但这世道,光会杀人是不够的。拿着,多读书。读书能明理,也能让你在朝堂上站得直一点。”
狄青颤抖着接过书:“谢大帅!”
范仲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屋去处理军务了。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他是文官领袖,无法凭一己之力改变大宋“重文轻武”的国策。
原地只剩下陈寻和狄青。
狄青抱着书,却依然低着头。书能改变气质,但书改变不了脸上的字。
“怎么?觉得书没用?”
陈寻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
“前辈,书有用。”
狄青苦笑一声,摸了摸自己刺痛的脸颊。
“但只要我这张脸露在外面,他们看到的永远不是书,而是字。”
“那就把它挡住。”
陈寻突然说道。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
“本来是想熔了做个酒杯的,既然你这么纠结,送你吧。”
陈寻扔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狄青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那是一个青铜面具。
造型极其狰狞,披头散发,獠牙外露,眼眶深陷。这是昨晚陈寻在打扫战场时,从西夏人祭祀的图腾柱上顺下来的青铜,连夜敲打出来的。
“这是”狄青愣住了。
“昨晚我看你杀人的样子,挺像个恶鬼的。”
陈寻淡淡地说道。
“狄青,你要明白一件事。”
“范仲淹教你做人,那是让你对得起良心。”
“但我教你做鬼,是让你对得起这身本事。”
陈寻站起身,走到狄青面前,指着那面具。
“既然这大宋的文官不把你当人看,既然这世道容不下一张有刺字的脸。”
“那你就把这面具戴上。”
“做个连鬼神都怕的修罗!做个让西夏人看一眼就尿裤子的噩梦!!”
“等到有一天”
陈寻凑到他耳边,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等到你的战功高到连皇帝都要仰视你,等到那些骂你‘赤老’的文官都要跪在你脚下求你救命的时候”
“你再把这面具摘下来。”
“让他们好好看看,救了大宋江山的,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轰!
陈寻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狄青心中的阴霾。
他看着手里的青铜面具。
那狰狞的獠牙,仿佛在对他笑。
“做鬼”
狄青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原本因为自卑而躲闪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缓缓举起面具,扣在了脸上。
严丝合缝。
透过面具的眼孔,世界变了。那些鄙夷、嘲笑、羞辱,统统被挡在了外面。
只剩下冷酷的杀意。
“好。”
陈寻看着面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的年轻将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顺眼多了。”
“走吧,狄将军。”
陈寻拍了拍他的铁甲。
“老范在屋里等着给你庆功呢。记得,进去之后,先把酒喝了,再谈书。”
狄青没有说话。
面具下,传来一声沉闷却坚定如铁的回应:
“是。”
他转过身,大步向屋内走去。
背影如山,杀气如霜。
陈寻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刘判官留下的脚印。
“大宋啊大宋”
陈寻喝干了壶里的最后一口酒。
“你们逼疯了一个范仲淹还不够。”
“现在,又逼出了一个戴面具的怪物。”
“不过”
陈寻笑了笑,将酒壶随手扔在那个黑漆棺材上。
“这怪物,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