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荒原深处偶尔传来的亡灵嘶吼,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死寂能量流动的细微声响,提醒着此地绝非善地。
张沿与星痕各自盘坐,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星痕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那是“星辰净界”吊坠和她自身功法结合产生的净化光晕,灵泉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神魂和本源,她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血色,气息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只是,在她胸口位置,那枚星钥碎片所在之处,偶尔会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逸散,与张沿怀中那块被激活的黯淡碎片,以及那巨大的黑色石碑,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张沿这边的情况则要复杂得多。他骨躯上那些黑红色的污秽纹路,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释放出混乱、疯狂的意念,不断冲击着他的神智,侵蚀着他的骨骼和魂火。这来自化神层次触手的污秽力量,本质极高,且与归墟道韵似乎同源异变,极难驱逐。他全力运转太虚道经,魂火中的混沌星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试图炼化、磨灭这些污秽。太虚道莲虚影悬浮在魂火之上,垂落下丝丝缕缕的混沌气息和暗银色的归墟之光,辅助镇压、净化。
然而,效果甚微。那污秽力量极为顽固,仿佛跗骨之蛆,与他的骨躯甚至魂火有了一丝融合的趋势。强行炼化,稍有不慎就可能反噬自身,导致神智被污染。若非他意志坚韧,且魂火中蕴含一丝归墟真意(与这污秽似乎同源,但本质不同,如同清水与污水),恐怕早已被侵蚀、畸变。
“这样下去不行……”张沿心中沉重。灵泉虽能滋养修复,但对这污秽的净化效果有限。时间拖得越久,污秽侵蚀越深,后患越大。必须找到更有效的方法。
他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身前那巨大的黑色石碑。石碑静静矗立,散发着镇压、封印、记录岁月的古老道韵。其上那些星辰般的文字,在灰暗天光下散发着幽光。更重要的是,这石碑是“归墟镇界碑”的一部分,是古星城用来镇压、封印“归墟暗面”污染的关键器物!它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镇压、净化、归一的归墟道韵,或许……正是克制这污秽力量的利器!
“石碑……镇界碑……净化……封印……”张沿心中一动。他缓缓起身,走到黑色石碑前,盘膝坐下,与石碑正对。他没有再去触碰石碑读取信息,而是放开神识,尝试去感悟、沟通石碑本身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镇压一切的归墟道韵。
神识缓缓探出,如同轻柔的触手,触碰着石碑冰冷的表面,感受着其上流淌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岁月气息,以及那深沉内敛、却浩瀚如渊的归墟真意。
起初,石碑毫无反应,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巨石。但张沿不急不躁,将自身领悟的那一丝归墟真意缓缓释放出来,小心翼翼地与石碑的道韵接触、共鸣。
他领悟的归墟真意,源于太虚道经,源于对寂灭、终结、万物归一的感悟,更源于灵泉的滋养和先前几次与归墟力量的接触,虽然微弱,但本质纯正。而这石碑的道韵,则是古星城无数先贤智慧的结晶,是专门用于镇压、净化、疏导归墟之力的“工具”所散发的道韵,更加系统、磅礴、且带着一种“秩序”与“封印”的特性。
两者同源,却又各有侧重。
当张沿那微弱的归墟真意,如同涓涓细流,汇入石碑浩瀚的道韵之海时,异变发生了。
“嗡……”
石碑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但这一次,不再是传递信息,而是某种道韵层面的共鸣。石碑表面,那些星辰般的文字再次亮起,但并非之前传递信息时的强烈光芒,而是一种柔和、持续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辉光。辉光并不扩散,只是笼罩在石碑表面尺许范围内,形成了一片奇异的光晕区域。
与此同时,张沿感觉到,一股温和、醇厚、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压、净化之力的归墟道韵,从石碑中流淌而出,顺着他的神识连接,缓缓注入他的体内。
这股道韵,与灵泉的滋养不同,更加“强硬”,更加“专注”。它并非滋养修复,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又如同最坚定的净化之光,直接针对张沿体内那些黑红色的污秽纹路!
“嗤嗤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张沿体内瞬间响起了细微但密集的、仿佛腐蚀又仿佛净化的声音。那些蠕动、侵蚀的污秽纹路,在这股纯粹的、带着“镇界”特性的归墟道韵冲刷下,如同遇到了克星,剧烈地挣扎、扭曲、收缩,试图抵抗、躲藏。
但石碑的道韵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追索,所过之处,污秽纹路如同阳春白雪般迅速消融、瓦解,化为缕缕黑红色的烟气,从张沿的骨躯裂缝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这些烟气带着令人作呕的混乱、疯狂气息,刚一出现,就被石碑散发的辉光笼罩、净化,最终化为虚无。
有效!而且效果显着!
张沿心中大喜,连忙凝神静气,主动引导这股石碑道韵,在体内流转,配合自身的太虚之力,对污秽力量展开全面的围剿、净化。
这是一个痛苦而又缓慢的过程。污秽力量已经深入骨髓,与他的部分骨骼甚至魂火有了初步的融合,强行剥离、净化,如同刮骨疗毒,带来撕裂神魂般的剧痛。但张沿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默默承受。他知道,这是祛除隐患、恢复实力的唯一途径。
随着污秽力量被一丝丝剥离、净化,张沿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神魂越来越清明,那股混乱疯狂的呓语也逐渐减弱、消失。更让他惊喜的是,在石碑道韵的冲刷下,他不仅清除了污秽,自身对“归墟”之道的领悟,也在飞速加深。尤其是对“镇压”、“净化”、“封印”等归墟之力的运用,有了全新的理解。魂火中的那株太虚道莲虚影,在石碑道韵的滋养下,不仅变得更加凝实,莲瓣上的暗银色纹路也更加清晰、繁复,隐隐与石碑上的星辰文字产生了某种呼应。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与悟道中悄然流逝。星痕的伤势在灵泉和自身功法下快速恢复,气息越来越强盛,甚至因祸得福,修为瓶颈有所松动。而张沿,则在石碑的帮助下,一步步祛除着体内的污秽,并沉浸在深层次的悟道之中。
然而,他们并未察觉到,在他们沉浸于疗伤和悟道之时,这片看似平静的遗迹周围,乃至整个坠星荒原,正有暗流悄然涌动。
首先,是那具顶天立地的恐怖遗骸。
在张沿借助石碑道韵祛除污秽、特别是当他魂火中的太虚道莲虚影与石碑产生呼应、暗银纹路亮起时,遗骸那空洞的眼眶深处,那点极其微弱的幽光,再次闪烁了一下,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丝。那幽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追忆,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的、仿佛俯视蝼蚁般的……“观察”。
它似乎对张沿身上的某种特质(或许是太虚道莲,或许是归墟真意,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产生了一丝兴趣,但也仅此而已。对于星痕,以及她体内的星钥碎片,遗骸似乎也有“关注”,但那关注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连遗骸自身都未必察觉的……排斥?或者说是……厌恶?
其次,是墟城方向。
在张沿和星痕离开后,墟城似乎恢复了平静。城墙缺口处的灰色光膜重新稳固,那两尊眼眶猩红的守城之傀也重新化作了沉默的雕塑,只是眼眶中的猩红并未褪去。地底那恐怖的悸动和污秽气息,也沉寂了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在墟城深处,那灵泉秘窟之中。
那悬浮在灵泉池上方的、纯净的星钥碎片,依旧静静散发着星辉与归墟波动。玉白色骸骨“护钥使”依旧保持着坐化的姿态,守护着碎片和灵泉。
然而,在灵泉池那如同水银般粘稠的池水最深处,靠近泉眼的位置,一丝极其细微的、与池水同色、但更加深沉、更加污浊的……黑红色细流,悄然渗透了出来。这细流无声无息,与整个灵泉池相比微不足道,但它所过之处,银灰色的灵泉水,似乎都黯淡、浑浊了一丝。这污浊细流的源头,似乎连接着地底深处,那被封印的、属于“归墟暗面”的污染力量。
它在缓慢地、极其耐心地……侵蚀、污染着这口灵泉。而灵泉池畔的玉白骸骨,以及悬浮的碎片,似乎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骸骨残留的力量,已经无法完全阻止这来自最深处的、细微却顽固的渗透了。
最后,是荒原上那些游荡的亡灵。
在恐怖遗骸的威压笼罩下,靠近遗迹的区域,亡灵们依旧不敢靠近,远远逡巡。但在更远的区域,亡灵们的活动,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一些强大的、眼眶中燃烧着猩红或幽绿火焰的亡灵,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来自荒原深处(或许是那具遗骸,或许是其他未知存在)的指令,开始有目的地集结、移动。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如同受到指挥的军队,开始朝着某个方向——似乎是荒原的某个边缘地带,或者某个特定的空间节点——缓缓汇聚。
亡灵大军的异动,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仿佛在酝酿着某种……风暴。
……
不知过了多久,张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的混沌星旋,比之前更加深邃、凝练,隐隐有暗银色的光华流转。魂火强盛,虽然尚未完全恢复到巅峰,但比之前萎靡的状态强了太多。最明显的是,他骨躯上那些黑红色的污秽纹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骨骼上的裂痕也在灵泉和自身力量下愈合了大半,虽然依旧布满细密裂纹,显得伤痕累累,但那股阴冷、混乱、疯狂的侵蚀感已经彻底消失。
“呼……”他长出一口气(模拟),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洁净”与“轻松”。石碑的道韵不仅帮他净化了污秽,更让他对归墟之力有了全新的、更深层次的理解。尤其是“镇压”与“净化”之意,让他受益匪浅。他甚至感觉,自己对“太虚道经”中一些晦涩难懂的部分,也有了新的感悟。
“你恢复了?”旁边传来星痕关切的声音。她已经调息完毕,伤势尽复,气息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盛几分,星辰般的眸子熠熠生辉,显然修为有所精进。
“差不多了,污秽已除,伤势也稳定了。”张沿点点头,看向星痕,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你的伤势看来也痊愈了,而且修为似乎更进了一步?”
“嗯,多亏了那灵泉,不仅治愈了伤势,还洗练了我的根基,对星辰之力的感悟也加深了。”星痕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随即又变得凝重,“张沿,我调息时,尝试与我体内的碎片沟通,发现……它似乎与以前有些不同了。”
“不同?什么意思?”张沿心中一紧。
“以前,这碎片在我体内,虽然与我性命相连,但也只是安静地待着,提供一些星辰之力和空间感悟。但自从进入坠星荒原,特别是靠近墟城、灵泉,以及刚才你借助石碑疗伤时,它似乎……变得‘活跃’了一些。”星痕眉头微蹙,似乎在组织语言,“它似乎在……‘渴望’着什么,又似乎在……‘共鸣’着什么。我能感觉到,它与你得到的那块被污染的碎片,有某种强烈的联系,但又似乎……在排斥?很矛盾的感觉。而且,刚才石碑散发道韵时,它也在微微颤动,似乎想吸收那些道韵,但又有些……畏惧?”
渴望?共鸣?排斥?畏惧?张沿若有所思。星痕体内的碎片,按照石碑信息和“护钥使”的留言,应该是未被污染的纯净碎片。而自己得到的那块,则是“被污染”的碎片。两者同源,但状态截然相反,产生这种矛盾的感觉,似乎也说得通。至于对石碑道韵的反应,或许是因为石碑的“镇压”、“净化”特性,对碎片本身也是一种压力?
“此事蹊跷,需得小心。”张沿沉声道,“你体内碎片事关重大,在没弄清楚‘归墟暗面’污染的真相和净化方法前,绝不可轻易尝试与其它碎片聚合,也尽量不要过度激发它的力量,以免引发不测。”
星痕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师尊当年的警告,如今看来,恐怕就是为了防止碎片聚合,引来‘暗面’污染,或者……开启那所谓的‘归墟之门’。”
两人正交谈间,张沿怀中的星辰罗盘,忽然再次发出了轻微的震颤。罗盘上,那道暗银虚针,不再像之前那样胡乱颤动,而是稳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并非墟城,也并非恐怖遗骸的方向,而是荒原的另一个方位,隐隐指向荒原深处,与遗骸所在的方向形成一个夹角。
与此同时,张沿怀中那块黯淡的、被激活的星钥碎片,也微微发热,散发出微弱的共鸣。
“罗盘又有反应了?指向那边……难道那里有什么?”张沿取出罗盘,看着那稳定指向的虚针,眉头紧锁。这罗盘自从进入荒原后,就一直指向墟城,如今墟城的指引似乎完成(找到了灵泉和碎片),它又指向了新的方向?那里,会有什么?另一块碎片?另一座遗迹?还是……离开荒原的出路?
“我们要去吗?”星痕也看向罗盘指向的方位,那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荒凉的骸骨之地,隐约可见一些扭曲怪异的巨大骸骨轮廓,死寂能量也更加浓郁,给人一种极度不祥的感觉。
张沿看着罗盘,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矗立的黑色石碑,以及远处那顶天立地的遗骸阴影,心中权衡。
留在遗迹,暂时安全,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可能错过重要线索或出路。跟随罗盘指引前往未知之地,必然凶险莫测,但或许有一线生机,甚至能找到解决“星钥碎片”和“归墟暗面”污染的相关线索。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留在这里只是等死。罗盘两次指引,都让我们找到了关键之物(灵泉、被污染碎片、石碑信息),或许这次,也能带我们找到出路,或者……找到解决麻烦的契机。”
他顿了顿,看向星痕:“不过,在出发前,我们需要做更充分的准备。你的修为恢复了几成?我的实力也恢复了七八成,但此地凶险,还需小心。另外,这石碑……”
他再次看向那巨大的黑色石碑。石碑上的星辰文字依旧闪烁着幽光,散发着镇压、净化的道韵。这石碑是“镇界碑”的一部分,或许不仅仅是记录信息那么简单。
张沿心中一动,走上前,再次将手放在石碑冰冷的表面。这一次,他并非读取信息,而是尝试以自身魂力,结合刚刚领悟的归墟“镇压”、“封印”真意,去沟通、引动石碑更深层的力量。
“前辈石碑,我等误入此地,为求生路,欲循指引前往荒原深处。前途未卜,凶险异常。恳请前辈,赐予一丝镇封之力,以作防身,或可助我等应对‘暗面’污染,前辈遗志,晚辈若能力所及,定当尽力。”
他并非奢求石碑认主或赐下重宝,只是希望能得到一丝石碑的“认可”或“祝福”,或许在关键时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然而,石碑毫无反应,仿佛只是冰冷的石头。
张沿心中微叹,正要收回手。突然,石碑表面,那些星辰文字中的几个特定符文,微微亮了一下,一道微不可查的、带着清凉镇封之意的气息,顺着他的手掌,流入他的体内,最终烙印在了他魂火中的太虚道莲虚影的一片莲瓣之上,形成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与石碑文字同源的印记。
与此同时,一段极其微弱的意念,传入张沿脑海:
“……持印……可辟易……低等污秽……感应……同类碑文……”
意念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张沿明白了。这印记,并非什么强大力量,更像是一个“凭证”或“信标”,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低层次的“归墟暗面”污染力量,并且能感应到其他“镇界碑”子碑或相关遗物的气息。
“多谢前辈!”张沿心中感激,对着石碑躬身一礼。这印记虽不强,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
做完这一切,张沿看向星痕:“我们走。”
星痕点头,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给予他们喘息和机缘的遗迹,以及那沉默的黑色石碑,转身,朝着星辰罗盘指引的方向,踏入了荒原深处更加浓郁的灰雾与无尽的骸骨之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遗迹中央,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表面光华微微流转,仿佛“目送”着他们的离去。石碑上,那几个刚刚亮起的星辰文字,缓缓黯淡下去,重归沉寂。
更远处,那具顶天立地的恐怖遗骸,眼眶深处的幽光,再次闪烁了一下,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它那巨大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个微不可查的角度,仿佛“看”向了张沿和星痕离去的方向。
荒原深处,死寂的灰雾缓缓流动,将两人的身影渐渐吞没。前方,是未知的凶险,还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