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陆长歌便已动身,早早抵达通济门外等侯。
城门一开,他便随人群涌入,成了当天首批进城的乡下人。
镇邪司第三百户所的驻地便在江都县辖区内,距小姨家所在的江安坊不算太远,只是位置靠近城墙,方便出巡。
饶是他紧赶慢赶,待到得营中,面见姨父好友李乐安时,已然日上三竿。
李乐安约莫四十馀岁,颌下无须,目光回然,隐带冷厉。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长歌:
“你十二岁便过了童生试,放着科举正途不走,偏投身险地,怎么想的?”
陆长歌只得将那套“梦中听闻,执意求道”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李乐安本也是随口一问,并不深究,听完便唤来一名书办,着其带陆长歌办理手续。
陆长歌领到了两套青色皂隶服、一枚铁质铭牌、一柄制式腰刀、一束牛筋绳,外加一本《武经初解》和那早已见过的《守一凝元法诀》。
手续办完,书办便引他向西行去,未行多远,便闻阵阵呼喝之声震耳。
穿过一扇门洞,偌大一个校场壑然出现在眼前。场上数百汉子分作数块方阵,正呼喝着操练。
陆长歌目光被校场景象所引,脚下一缓。
书办看了他一眼,便开口道:
“先别看了,随我来先把东西放下,然后带你去见你们的头儿。”
书办将他带至校场南边一排宿所前,推开挂着“七十五”号牌的房门。
屋内一侧是大通铺,另一侧立着木柜。
书办视图几眼,指着一个未上锁的空柜道:
“就这个。你换身衣服,其馀锁入柜中。”
陆长歌依言换上青衣,只将那随身黑布包里的钱袋、玉螺壳及一纸信缄贴身收了,其他自身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了柜里。
他又从钱袋里捻出二钱碎银,递向中年书办:“有劳周先生了。”
周书办坦然收了银钱,语气和缓了些:
“唤我老周便是!走,带上腰刀和捆绳,去校场。”
陆长歌紧随老周穿过校场上几拨操练人马,至东侧一角停下。
那里有六个与他同着青衣的青年,正咬牙蹲着马步,其中几个已双腿打颤,显是快到极限。
一名身着赭红锦服、腰扎皮带、悬着黄铜铭牌、手握长刀的精悍青年,正负手绕着他们踱步。
老周满脸堆笑的走了上去:
“秦小旗,你不是一直缺帮闲吗。这不,新来一个,给你带来了。”
那秦小旗目光扫过陆长歌,略带嫌弃:
“你们最近招的人越来越不行,看看这都瘦成麻杆了,怕是要白吃不少日子的米粮,才养得出些力气。”
老周赔笑道:
“秦小旗也当知晓,如今这世道,但凡有点气力的后生,家里宁肯送去码头扛活,也不愿进这镇邪司卖命的。”
秦小旗心知肚明,叹口气道:
“罢了,谢过老周。”
待老周离去,他这才正眼看向陆长歌:
“姓名?可识字?练过功夫没有?修过道法没有?”
“回禀大人,小的叫陆长歌,读过书,侥幸过了童生试。没练过武,也没修过道。”陆长歌拱手答道。
“我姓秦,叫秦弘武,以后叫我秦头儿就行。若有上官在,则称秦小旗。
我也不问你为什么过了童生试跑来这里,不过既然来了,就跟我好好干。
我秦某绝不亏待手下弟兄。”
“谢过头儿!”陆长歌马上改口。
“现在,去,和他们一道蹲马步!先把筋骨气力熬炼起来!”
日头愈高,挥汗如雨。
陆长歌只觉自己,从腰身往下已经酸麻到失去知觉,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他牙关紧咬,苦苦支撑,倒不是因为秦弘武的监督,而是这人踱步时一番话入了心---
“习武也好,修道也罢,第一步皆无异途:固本养精!而打熬筋骨体魄,便是蕴养精气神最根本之法门。”
修道的第一步和炼武一样,需要一个好身体。
而镇邪司的差事暗藏的凶险,也让他愿意在校场上多流汗。毕竟,强壮点,哪怕是逃跑,也能跑得比同僚们快些,从而让活命几率大增。
午饭丰盛得令陆长歌咋舌,心中直将那过去浑噩的自己埋怨了千百遍,为什么不早来这里!
鸡鸭鱼肉俱全,连汤都是牛肉汤!
他吃得腹如圆鼓,随那六人返回七十五号宿房,倒头便沉沉睡去。
梦里前程似锦,月馀操练便身强体健,道法玄机壑然贯通,就此踏上通天仙途…
好梦正酣,却被一声刺耳哨响撕裂,房门也被人一脚踹开。
踹门的正是他们的头儿秦弘武。
秦弘武手扶刀柄,声如炸雷:
“都麻利点滚起来!带上腰刀捆绳,半刻钟之内校场集合!迟到者鞭十记!”
这是搞的临时军训吗?
腹诽归腹诽,手脚却不敢慢。
众人本就和衣而卧,只稍作整理,带上腰刀绳索,便齐齐冲出房门,奔向校场。
陆长歌跟着同舍几人冲到点将台下,站到刻有“七十五”号字样的石柱之后。
秦弘武略一整肃队列,便挺身站到队前。
陆长歌悄然四顾,只见石柱排列不过十列,分属七十一至八十编号。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队列人丁尤为稀疏,各仅二三人,身着却是道人袍服。
他心头一动,这是真有修道的机会啊!
此时,高台之上步履沉稳地走来一人,身着玄色织金飞鱼服,腰悬银牌。
那人扫视台下,面上掠过一丝满意之色,微微颔首:
“本总旗刚才接百户军令:江都境内东南三十里外,周家镇突遭蛇群围攻,命我等即刻驰援!”
他话音微顿,看了看台下或兴奋,或徨恐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丝轻篾笑意道:
“不过一些未成气候的孽畜,翻掌可灭,有何可惧?这是立功的大好机会,百户看重我们,才将此机会交给我们总旗!”
陆长歌心中却升起不详之感---
这报到第一天就要出外勤?不是说先培训一个月吗?
自己这细骼膊瘦腿的,不会被拉去充炮灰吧?
还有这总旗大人,言谈举止,总透着几分令人不踏实的倨傲。
不等他细想,总旗的声音却继续传来:
“县衙已从商户征调十辆马车,候于大门之外!所有人即刻登车,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