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到半空。
检查完庙祝关节活动度以确定死亡时间后,陆长歌便令帮闲将尸体抬到广场上,与其他两具排在一处。
“把三具尸体的衣服全扒了!另派四人,去附近住闭关户家找人来认尸,应该就是庙里原本的庙祝和杂役。”陆长歌下令道。
作为秦弘武亲定的副手,只要秦弘武不在,众人早已习惯听他指挥。为了区分,便固定称呼陆长歌为“头儿”,称秦弘武为“秦小旗”。
等三具尸体被扒得精光,他和几名镇卫凑上前,仔细查看起每一寸皮肤。
三人心脏处都有一个小拇指粗细的创口,象是被什么东西直接吸干了全身血液。两名年轻人可能体力好些,跑得稍远些才倒下。
有创口就好!总归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伤害。陆长歌最怕那种无形无质的诡异玩意儿。
“头儿,应该是妖物干的吧?您读书多,书上有记载过这种吗?”新来的镇卫姚坤打断了陆长歌的沉思。
“叫你们平时读书不用功!”陆长歌皱眉道,“朝廷编的《邪兽全录》里,有七种常见妖物都能做到,看这创口,很可能是嗜血虫。去搜查一下附近的水道沟渠。”
他心头猛地一沉。
嗜血虫幼虫通常从口而入,寄生人体后沿血管潜行至心脏附近潜伏,约摸一个月后化为成虫,便会瞬间吸干宿主血液,破体而出。
成虫随后会查找水源产卵,并快速死亡。
这意味着有人早就在这三人的饮食里下了虫卵,而且,还能精准控制发作的时间!
“头儿!快来看这儿!”陈二牛的声音从排水沟那边传来。
陆长歌走过去,只见排水沟一块青石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青蛙卵般的透明网状虫卵。
杀人手法一目了然。
陆长歌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因为凶手压根就没想遮掩!
他看向大殿内还在念念有词的漱玉道长,不知他有何发现。
此刻案情的内核已不是这几个凡人如何死的了,而是城隍爷到底出了什么事?更重要的是幕后之人费尽周折,搅出这场血雨腥风,真正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总不会只是为了那功德箱里的几个铜板吧?
日头渐高,将近中午。
三名死者的身份很快得到邻近居民确认,正是庙里常驻的三人。
朱俊依着陆长歌早前的吩咐,立刻指挥衙役将尸体拉去火化,半点不敢眈误。
趁着附近酒楼送午饭的当口,漱玉道长终于和秦弘武并肩走出了殿门。
“大伙儿午饭吃饱点,下午好好歇会儿!吩咐酒楼,晚上再送一餐过来。道长需要等到晚上再做探查。”秦弘武下令道。
午饭后,众人分成两组,在大殿两侧的屋檐下找了阴凉处休息,静待天黑。
陆长歌自然凑到漱玉身边,想打探点消息。“道长,可有发现?”
“眼下还难断定城隍老爷是否消散了。白日阳气太盛,阴神本就虚弱,得等晚上再看才能确认。不过恐怕是凶多吉少。”漱玉轻叹一声。
瞥见陆长歌脸上的忧色,他反而笑了笑:
“你倒也不必过分担心。咱们这类小人物,再怎么着也不值得人家费心针对。紧要的是,别莫明其妙被波及了就好。”
“那道长您可有什么指点?”陆长歌虚心求教。
漱玉沉默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道:
“罢了,我能指点你什么?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想独善其身都难。眼下,你还是在镇邪司安心待着吧。
好歹是个官家身份,也算条出路。况且俸禄也不薄,修道所需的花销,可不比炼武少。”
陆长歌难得有如此机会能和漱玉长时间相处,便抓住时机请教了不少修行和世道问题。好在漱玉这一脉修行,本就有一半在红尘中,对天下大势尤为关心,能给他不少点拨。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挨到天色渐晚,为了壮胆,整个大殿周围竟点起了近百支火把。
无论是镇邪司的精锐,还是外围的衙役,说到底都还是人类,对火焰总有种天生的依赖。
简单用过晚饭,秦弘武陪着漱玉再次步入幽暗的大殿。陆长歌带着三人守在敞开的大门处警戒,其馀队员则分散看守大殿四周。
只见漱玉口中念念有词,一手掐着繁复指诀,一手捏着一张幽绿色的符录。陆长歌也闹不清他是在驱邪还是在招魂。
大半时辰过去,陆长歌只觉泥胎深处似乎透出一丝绿光,然而那微光瞬间就熄灭了。
漱玉叹了口气走出大殿,对陆长歌道:
“还有些许残神未散。等到子时吧!若是还不行,那就彻底回天乏术了。”
等待,又一次漫长的等待。
终于挨到了子时。
漱玉道长如法炮制。
这一次,陆长歌清淅地看到泥胎内部绿光透出。
霎时间,殿内阴风骤起!
然而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息,风平光灭。
“走吧!”漱玉道长语气沉重。
“道长不再试试了?可方才城隍爷似乎只说了两字?”秦弘武追问道。
“他已经彻底消散了……唉。”漱玉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陆长歌还在琢磨他们是怎么和城隍爷沟通的,以及说了哪两个字,眼角馀光便瞥见东南方火光乍现!
“头儿!看!那是我们百户所的方向!”陈二牛指着火光冲天处惊叫。
秦弘武一个箭步从殿内冲出来,望着那片迅速映红夜空的火光,厉声道:“快!全部上马!回所救火!”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朝栓马处奔去。
陆长歌脑中念头急转,想起漱玉“不要被波及”的提醒。他尤豫了几息,疾步冲到秦弘武前面:“秦小旗!此案尚未结清,我们……”
“还结个屁!”秦弘武暴躁地打断他,“家都让人烧了!还管这里?!”
“你们几个,立刻退到殿四周,把守好!我有要事与秦小旗商议!”陆长歌猛地回头,朝手下断喝。
众人闻令迅速退到大殿檐下,距离足有十多丈远。
陆长歌这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
“秦大人,我陆长歌入百户所以来,承蒙您看重提拔,一直拿您当大哥!正因为如此,有些话我才斗胆直言。”
“说!要是胡说八道,明儿就卷铺盖滚蛋!”秦弘武瞪着通红的眼睛。
“秦大哥,现在看,那帮人搞出这么多案子让镇邪司疲于奔命,根本不是只为了弹劾百户或千户大人那么简单!
他们是‘调虎离山’!把大队人马调开,目标要么是今晚劫大狱!要么就是杀人灭口!”
“你是说…”秦弘武面色剧变,猛然醒悟。
“今晚出手的,敢在栖霞城出手的,秦大人觉得该是什么样的力量?我们现在回去八成被人随手劈了。要不等火光小点再回?”陆长歌的嗓音压得极低。
过片刻,秦弘武脸色阴晴不定地和陆长歌走回大殿前,朝众人喝道:
“百户大人严令我们两天破案!现在案子关键线索还没理清,都给老子打起精神!今晚辛苦点,再仔细搜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