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沉。
秦弘武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东南百户所方向的冲天火光。
陆长歌依令带人再次把城隍大殿里外搜了个遍。
等到天色微亮,他与漱玉才配合着整理完案情文书。他拿着报告走到在殿外凝立半宿、纹丝不动的秦弘武身边,双手递上:
“秦小旗,这是案情纪要,您过目。”
秦弘武接过来,看也不看,只冷冷地瞥向陆长歌:
“陆头儿,这回我们能撤了吧?”
陆长歌心知他整夜都在道义和恐惧间挣扎煎熬,此时更不便说破,只躬敬道:
“秦小旗,目前案情已明:是歹徒设计谋害庙祝三人,用阴毒手段复灭了城隍令神,只为夺取城隍印绶。
至于其更深目的和幕后真凶,还需后续详查,或者禀告百户人下令,在全城范围内大索一番试试。”
那更深目的,两人心照不宣,无非是冲着牢里的周家父子而去。是否真要大索全城,还得看镇邪司高层有无魄力反击。
至于那枉死的三人,乃至挑战皇权的城隍消散,陆长歌估计,恐怕没几个人会真正在意。
“收队!回百户所!”秦弘武不再多言,一声令下,率先朝停马处大步走去。
一行人自东边大校场进入所内。
陆长歌放眼望去,脑海中只剩下“满目疮痍”四字。
校场周边房舍几乎都遭了火。
小旗官们合住的三层阁楼彻底化为一堆焦炭瓦砾;总旗官们两两合住的小院,有三座仍在冒着缕缕黑烟。
校场中央,尸体成片铺陈,泾渭分明。
东侧上百具,清一色镇邪司锦衣。有的血肉模糊,有的已被烧成焦炭,陆长歌甚至从中辨认出了五具总旗的官袍!
西侧略少些,也有八九十具,多是黑色劲装,显然是夜袭的贼人尸体。间杂其中的七八身白色囚衣,大约是趁乱冲出监牢后被就地格杀的犯人。
他目光转向地牢方向,那里倒无火烧痕迹。
然而,一道近一丈宽,深达三丈的巨大裂缝,如同狰狞的伤疤,直接将地牢上方的厚土整个劈开!
通过裂缝,可以看到不少身影还在里面忙活,帮闲们正不断地将尸体往外搬运。
“这是一刀劈出来的?”陆长歌轻声问道。
“少问多做!全给我下马!”秦弘武的回道,不知是认出了同僚尸体,还是同样被这惊世骇俗的破坏力所慑,语气竟带着几分异样的温和,“带着你的人,都去帮忙!”
陆长歌当即下马,带着小队往地牢钻去。
他心头暗自担忧,不知道杨玉妍母子是否死了,或者被救走了。
穿过一片狼借和忙碌的人群,一阵婴儿啼哭传入耳中。
循声望去,杨玉妍的牢房映入眼帘,陆长歌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
还好,这只能下金蛋的母鸡还在。
只是她神情呆滞,直勾勾地仰望着裂缝上方的狭小天空,连怀中孩子的哭闹都忘了安抚。
他再望向更深处,内牢已尽数坍塌,显然不可能有活人了。周家那几位到底是死是逃,此刻成了谜团。
“赶紧搭把手!把这地方清理干净!”陆长歌大声下令。
不到晌午,能清理的基本都收拾完毕。数百人或站或坐,散在校场各处,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昨晚的惨案。
下半日,所有出外勤的队伍都接到消息陆续赶回,幸运的是没有任何人员伤亡。
这再次印证了陆长歌的猜测——对方的目标极其明确,只冲着牢里的人物,根本无意与其他人纠缠。
直到日近西山,陆长歌才从幸存的帮闲口中拼凑出昨夜的大概情形。
昨夜,百户所遭数百高手围攻,其中更有两名顶尖人物:一人独斗百户及所有在场总旗官;另一人仅凭一刀,就劈开了数丈厚土复盖的地牢。
一场血战之后,周家二公子当场毙命。但那两位大高手却在千户大人驰援前,护着周老爷和周家大公子成功遁走。
再看镇邪司的损失:百户大人重伤,已被紧急送往云梦州城救治;总旗官战死五人;小旗官折了十六人;至于普通镇卫和帮闲的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漱玉还说,镇邪司好歹是个安身立命之所,明显是欺负我年少无知啊!这才四个月,平均一天死一个都不止。
也许城卫司更安稳?要不要再花钱托姨父走走门路?
或者干脆跪求漱玉收我回他宗门修道算了?他不是嚷嚷着我和他有缘吗?远离尘世,说不定能活久点……”
陆长歌和几个兄弟坐在校场角落,心里盘算着脱身之策。
此时,集合的哨声传来,同时还有一声暴喝:“所有镇卫,西校场集合!帮闲继续清理!”
陆长歌这次没有选择从墙外绕行,而是带着人直接穿过几重庭院,赶到了西校场。
列队站定,他一眼就看到了点将台上秦弘武的身影。
秦小旗消失了一下午,此时身着总旗飞鱼袍,站在重新凑齐的十个总旗队列里,面色冷峻。
而他们的总旗陈勇,则是身着百户斗牛袍,和那洛京来的千户赵承泽并排站在最前方。
咚!咚!咚!三声鼓响。
陈勇踏前三步,凌厉的目光刀锋般刮过全场,声如洪钟:
“本官陈勇,即日起,暂代栖霞第三百户所百户之职!
昨夜,我百户所遭叛贼袭杀!此等大逆不道之行,乃我大渊立国五百馀年闻所未闻!此乃叛乱!”
他停顿片刻,声调再次拔高,威严无比:
“现宣告几条严令!”
“第一,百户所上下所有俸禄,自今日起加倍发放!”
“第二,对近有功者,擢升总旗、小旗官及镇卫等阶!名单稍后公示!”
“第三,即日起,百户所上下人等,严禁擅离!违者,以通敌叛国论处,格杀勿论!”
“第四,尔等务必勤修苦练!早日将昨夜狂徒及周家逆贼缉拿归案!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陆长歌听着,心不断往下沉。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第二条“擢升”里必有自己。
按常理,这是喜事。
可他前脚还在盘算着逃离这血腥之地,后脚第三条“严禁擅离”就把所有后路都堵死了!
来到镇邪司不过四个月,先是眼看着帮闲们像割草般一茬茬倒下,如今连小旗官,总旗官都自身难保,连堂堂百户大人都被打得生死不知!
虽说上官们死多了,自己也就升官了。
可这鬼地方,太凶险了!他是真不想呆了!
陆长歌越想越是恼恨,这他娘的算什么世道!
哪有升官就象拿到催命符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