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雪,栖霞城银装素裹。
按镇邪司条例,大雪天可免晨操,但陆长歌依旧带全小旗人马抵达校场,一丝不苟完成了晨课。
如今小队之中,陈二牛、王大力与姚坤三人八品。
陈二牛和王大力体格魁悟,原本就是帮闲七人组里的最强装两人,下三品的锤炼无需什么悟性,天然占优。
姚坤则是夕月节后新募五人之一,年纪稍长,来时已是八品,为人沉稳。
其他人连同陆长歌,仍在九品之境淬炼筋脉。不过他隐隐察觉,跨过八品门坎,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操练完毕,陆长歌顶风冒雪朝东边一栋新砌的三层小楼走去。那里是小旗官的住处,虽只一单间,也算有了方寸私密之地。
刚卸下腰刀,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打开门一看,提着食盒的刘明满面堆笑:“陆小旗,您要的肉粥来了。”
“有劳刘师傅,放桌上吧。”陆长歌应道,目光扫过空旷的二楼走廊---没有一个人影,同旗的兄弟们多半还在城外奔波。
掩上门,他才问道:“刘师傅,今天我好象没有订饭吧?”
刘明手脚麻利地揭开食盒,取出一个棕黄色陶罐,打开盖子,热气升腾,一股浓郁鲜香霎时弥漫开来。
他又从下层端出一碟油亮的酱黄瓜,取碗盛粥,口中才道:
“陆小旗有所不知,这是上好的百年墨鱼鲜肉,配上五十年份的东北雪参和洞庭玉藕,文火煨了一整夜才成。您可千万别浪费,得喝光了。”
陆长歌失笑:“老刘,无功不受禄,直说吧,什么事?”
老刘手上动作一顿,压低嗓音:“阁里差我来问问,您这些日子到处查案,可摸着些什么线索?”
“呵,”陆长歌嘴角微扬,“阁里消息灵通,该知道我查案纯为挣几个辛苦银子,好凑钱从你们那儿买丹购肉。”
老刘沉默片刻道:
“上回在阁里,苏姑娘想必也提过,但凡陆公子能透点蛟龙蛋的风声,即便是捕风捉影的猜测,阁里都绝不吝厚报!”
陆长歌眼神微凝:
“那刘师傅你呢?能跟我说说,你们醉仙阁,到底是在替谁效力?我这种小人物,可不敢稀里糊涂卷进滔天巨浪里。”
“不想卷进来,那就别多问。有消息,递给我便是,绝不会让你担仍何风险。”老刘避而不答。
“心里没底啊,”陆长歌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知道点啥也不敢乱说。哪天你们一翻脸,把我卖了,我这颗脑袋还不是一刀就砍了?”
老刘目光一紧:“听你这意思,是真知道什么?”
“没有,”陆长歌立刻摇头,恢复轻松神色,“要有风声,肯定告诉你。谁跟银子有仇?不过,你这般大摇大摆搜罗消息,不怕惹上祸事?”
“我只是个厨子,从不招摇过市。”老刘含糊一句,“价码我会回去问明,包管叫陆小旗满意就是。”
说完,他拉开房门,临走前故意提高嗓门:
“陆小旗,您吃完了搁门口就成,回头我来收拾!”
一罐热粥,陆长歌刮的干干净净,恨不能拿水再冲一遍。
两刻钟不到,他便觉腹中暖流奔腾,周身气血鼓荡,热气几乎要透体而出。
他三两下扒掉身上锦衣外袍,只着贴身白色劲装,从丈高的二楼廊沿直接一跃而下,落入天井院中。
长刀在手,就着漫天飞雪,一招一式演练起军中刀法,全力催动《武经初解》心诀,将丹田内汹涌气血反复压入四肢百骸的筋络之中。
漫天大雪里,人影如闪电,刀光似匹练。
一个多时辰后,汗水湿透内衫,头顶白气蒸腾,脚下积雪尽化作泥泞。
陆长歌终于将最后一股气血逼入筋脉深处,周身奇经八脉皆得淬炼,变得坚韧绵长,气息陡然一振!
武道八品,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身形如鹞子般轻盈拔起,稳稳落回二楼走廊。
瞥了眼门前食盒,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浅笑。
这罐粥怕是得要近千两吧?
收钱办事,一罐粥可不行,且等着那边报价吧!
-----------------
雪势稍歇,又一访客冒寒而来。
姨父故交,百户所书吏,他踏入镇邪司的引荐人李乐安。
与初见时目光冷厉不同,此次李乐安笑吟吟的。
陆长歌心中直叹,官位渐长,身边好人也就多了。
“陆小旗,你瞧瞧,这是所里对你查案不力的处置结果。”李乐安落座,递上一纸盖着鲜红百户所大印的文书。
“没把我一撸到底?还让我代掌七十五小旗,戴罪立功?”陆长歌展开文书,面露讶异。
“小旗官哪里话!”李乐安一脸诚恳,“咱整个所里谁不知道你忠心王事,不辞辛苦!
为了追查凶案,餐风露宿二十馀日,骂名都背下了,这分明是忍辱负重,一片赤诚啊!”
“那我这新差事?”陆长歌追问,“该不会打发我去城外那些乡下镇子,顶着风雪办差吧?”
“小旗官说笑了,哪能让您再出城吃苦?”李乐安笑得更温和,又拿出三份文书铺开,“喏,眼下空缺这三处,您挑个合意的,签押按印便是。”
这银子,真能让上官推磨啊,这差事还是可以自选的。
陆长歌接过细看。
其一,驻守江都县货运码头,巡查往来商旅。
其二,教导新募帮闲,操练武艺。
其三,看守百户所地牢,两班轮值。
陆长歌心中已有主意,便起身拱手问道:
“李大人,马上过年了,所里兄弟们都辛苦了一年,都想过个好年。我这边前段时间,在外头得了点孝敬,码头这等油水丰足地方就不去了,留给其他兄弟们吧。”
“陆小旗慷慨!”李乐安也跟着站起,拱手笑道,“秦总旗还打趣,说你铁定奔着码头捞……咳,去尽忠职守呢!没承想小旗官如此顾全同僚,李某佩服!”
“至于新募帮闲的教习么,”陆长歌摆摆手,“还是让前番受伤的兄弟顶上吧。我这活蹦乱跳的去占那缺,叫他们何处容身?”
如此,便只剩下唯一的选项了。
“陆小旗大义!”李乐安又是一揖,字字恳切。
“好了好了,李叔,”陆长歌笑笑,“就咱两人,甭整这些场面话了。”
“哈哈哈,”李乐安也放松下来,“这不是……隔墙有耳嘛?听说那些四五品的高人,百丈开外的呼吸声都听得真真儿的!”
“道听途说罢了。真有那本事的大高手,谁稀罕盯着咱们这种角色?对了,李叔,牢里没有什么重犯吧?不会再有人来劫大牢吧?”陆长歌凑近些问道。
“放心,没有,上次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都是小角色了。真有危险,百户大人能把这差事拿出来给你选?”李乐安摆摆手笑道。
“成!”
陆长歌听完,便俯身在那张“牢头”的任命文书上签上大名,摁下手印。
“李叔,拿好。”陆长歌将文书递了过去。
李乐安接过,发现文书上已经多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送走李乐安,关上房门。
陆长歌独自站在屋中,脑海中反复盘旋着一张脸。
劫狱那天,那张望着天空,失魂落魄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