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微弱雪光,陆长歌将处罚和就职两份文书又细看了一遍。
暗忖既然处罚文书已下发,便意味着道士们追查城隍线索的差事也完结了,漱玉道长想必也已归来。
百户所前番遇袭,道士们所居小院幸免于难,故漱玉住处未变。
待到黄昏雪住,陆长歌信步踏入那熟悉的小院。
漱玉仍盘坐井边,只是身下蒲团已从苇草织就换成了青色玉石,映衬着院中白雪。
“陆小旗,许久不见。师叔和我说你发了财,往后清心符要收你一百五十两一枚了。”漱玉抬眼望来,语带笑意。
“那道长你就找你师叔多要几枚,我再从你这以一百二十两购买。”陆长歌笑着应道,右手拂去井沿积雪,坐了下去。
“难怪你如此会捞钱,会做官,贫道算是明白了。”漱玉莞尔,话锋一转,“可是来问城隍庙案情的?”
“没兴趣,我的案子查完了,你们查出什么,我没心思知道。”
“倒也是,贫道这边也是一无所获。不过钦差大人本就不指望我等,他们自有专人追查案情。”
“不指望好啊!若真指望了,我吃的挂落只怕更重。”陆长歌假意叹道。
“那你此番所为何来?”
“我是来问清心符的事。你不是给了我两张清心符吗,用了一张,现在剩下的这一张我总觉得里面的灵气在逸散。想问你可有什么能保持灵蕴不泄的手段?”
“有,置于玉盒中即可。”
“玉盒太大,有没有更薄的,给它裹上,我好直接揣在怀里的?”
“那需大价钱,购置五行隔灵符纸。城中五行灵藏阁便有售。”
“谢过道长,我抽空去看看。还有个问题,也是关于清心符的。”
“但讲无妨。”
“我们这里说话,不会被人听到吧?”陆长歌身子倾斜,压低了声音问道。
漱玉轻笑,弹指甩出一张黄符,淡金光圈瞬间罩定二人。
“此圈隔音,三品以下武者听之不得。若有道门中人窥探,灵光自会示警。”
“好东西啊,多少钱一枚?”
“莫问价钱,你如今也用不了。说吧。”
陆长歌尤豫了半刻,才道:“我这两天把玩清心符,突然想到你们道门应该更容易找到那枚丢失的蛟龙蛋。”
“怎讲?”
“栖霞道长上次不是说,水属的生灵都含有水运之精,且存世越久,越强大的生灵含有的越浓郁。我想问你,蛟龙身上是不是有很浓郁的水运之精?它们的蛋是不是天然散发出水运之精?”
“蛟龙分属五行,火山有火蛟,古林藏木蛟,那洞庭蛟龙确为水属。那颗丢失的蛋,水运之精确实极为浓郁,会自行的吸取和逸散水运之精,似我等呼吸。”
“既然栖霞道长能用符录汲取水青蛇的水运之精,那么你们道门就应该有手段能感知到这精气,所以你们是不是更容易搜查到那颗蛟龙蛋?”陆长歌盯着漱玉的眼睛问道。
“你怎知无人以此法搜查?你觉得那五重高楼里的钦差们,一日到晚在忙些什么?难不成等着你我查出结果?”漱玉反问。
“所以此法搜查没结果?”
“有无以此法搜过,有无结果贫道不知。但你方才问如何锁住清心符灵气,同理,既能锁住,自也能隔绝查探。”
“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但他们怎么就确定那颗蛋就还在栖霞城,没有被偷偷运走呢?”
“或许隔绝灵气还是有稍许逸散在外,又或许那成年母蛟尚存感应……总之钦差大人赖在此地,必有凭据。”漱玉语意深远。
陆长歌问完,起身作揖,告辞离了那淡金光圈。
漱玉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想藏东西,便藏得严实些!真当无人盯着你么?”
语毕撤去屏障,话音未落便消散风中,无人得闻。
此时,百户所中心五层高楼之上,冷宛白一身蟒袍,俏立床边。
她凝目望着走出漱玉小院的那人影,穿过大校场,直到消失在转角处。
“冷千户,”一旁着斗牛服的百户张威近前低语,“那小道士刚用了隔音符,分明防着谁。可要属下再仔细查查此人?”
“张威,你不是亲自盯了他二十天?不是说他就是个贪财混日的蝇营小人么?还要查什么?”冷宛白头也未回,声音清冷。
“但这般鬼祟遮掩,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张威垂首,语气却透着一丝不甘。
“眼红他捞钱,便直说!”冷宛白蓦然侧首,眸光如刀扫过张威,“本千户,乃至钦差大人,没工夫理会这些腌臜勾当!钦差大人只想知道,蛟龙蛋究竟在何处?周家父子藏身何方?做些正事!”
“是!”张威低头应命,眼底却寒芒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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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了起来,酉时三刻,陆长歌带着七十五小旗众人,来到地牢换班。
夜色如墨泼染,牢狱内外却亮如白昼,防风灯高挂,将每处暗角死角照得纤毫毕现。
十人巡视查验完各处防火防务,便分出七人至大牢门外冒雪警戒。
陆长歌仅带陈二牛,王大力留下,与牢内值守的几名帮闲喝茶闲话。
杨玉妍母子被关押在一单独牢房里。劫狱之前,每天还专门有医师过来检查两母子身体,劫狱之后,见她们母子已被周家放弃,便没人再多加关注了。
陆长歌目光偶尔掠过那间牢笼,看出牢中人消瘦了不少。
而杨玉妍对外界动静恍若未闻,不曾抬眼看过他一次,只缓缓拍抚着裹在厚厚襁保中的幼子。
子时之后,守夜的帮闲们全都鼾声四起,东倒西歪。
陆长歌对陈王二人微一点头。王大力会意,无声无息地踱至大牢入口处。陈二牛魁悟身躯则悄然挪移,恰巧挡住另两名望向杨玉妍牢门的帮闲视线。
陆长歌摒息凝神,悄步移至杨玉妍牢门前,隔着铁栅,对她做了个噤声手势。
杨玉妍眸光静若寒潭,无波无澜地望着他,仿佛置身局外。
他自怀中掏出两张薄纸,在栅栏间展开,确保第一页墨迹清淅映入杨玉妍眼中。
杨玉妍目光触到那纸上数行字句,身子陡然一震,终于意动。
她趋前两步,伸手接过。
陆长歌迅疾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又递过一支炭笔。
旋即,他抬起右臂,三指并立,以口形对着杨玉妍,无声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