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邪司,第三百户所,地牢。
防风灯吐着稳定光芒,值守帮闲的鼾声各自起伏,在空旷牢狱中低徊。
杨玉妍的目光锁定在陆长歌开合的唇形上,直到他念完誓词,缓缓放下右手。
她回忆起这名小旗官那天搜刮钱财的嘴脸,同样想起他实打实的照料,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见陆长歌同样颌首示意,转身踱回帮闲们休憩的桌旁坐定,又一次向她点头后,她才转身走回床铺,席地而坐。
她将那叠在一起的两页白纸平放床上,手握炭笔,看着上面左起横书的字句,嘴角几乎要牵起一丝弧度---这家伙也不知是哪个老师教的。
刚刚陆长歌发誓前,她已读过第一段,此时再默念了一遍:
【大渊云梦州栖霞城第三百户所,第七十五小旗小旗官陆长歌,以性命与前程起誓:若杨玉妍如实回答下列问题,必以性命护其孩儿周全。
若有违逆,甘为大渊所弃,死于非命!】
“望他能守住誓言!我已别无选择!蛟龙尚能为子驱群蛇复仇,我身为人母,亦可为骨肉背弃一切!何况是你们先弃我与孩儿不顾!”杨玉妍紧攥炭笔,指节发白,目光移向下面问题。
一,周家此举听命于谁?若无法确认,写出所疑人员及怀疑的缘由。如:你夫的异常行踪,常出入场所,远行城池,而今他又何在?
她凝眉思索片刻,摒弃了自右而左,竖行书写的习惯,笔锋落在页面最左侧,一个顿点“、”重重按下。
片刻后,轻吁一口气,她看向第二个问题。
寒风在牢外呼啸,地牢内却因着地暖,她坐在地上并不觉得冰冷。
她看向手中炭笔那透明的笔管。
回答了四个问题,写了满满一页行书,那标记着墨量的六格横线竟只空了两格,文曲阁的炭笔当真经久耐用啊!
她挪开已经回答完的第一页,才发现第二页竟是空白。
她嘴角翘起---
没有了其他问题,该是那陆小旗怕第一页不够预留的吧。
那么该轮到自己了!
呵呵,一个誓言根本不够!那陆小旗必须付出更多自己才能安心。
在第二页上,她恢复以往的书写习惯,从右往左,自上而下,工工整整的用小楷写下:
“兹有,大渊云梦州栖霞城江都县周家镇,周致远,生于大渊昭永二十四年十月二十七,”
另起一行:
“兹有,大渊云梦州栖霞城(),陆长歌,生于大渊昭永()”
不知道的先空下,待会儿让那陆小旗自行填写吧。
她再次另起一行,笔走龙蛇,越写力道越沉,至“干爹”二字时,墨迹已力透纸背!
她略一思忖,又在纸页最底端横着添上一行小字:
“无论他日如何审问,宁死不再吐露一字!此诺对陆大人及任何人均有效!”
她放下笔,揉揉了手腕,又捶了捶了腰肢,这才扶着床站起,走向栅栏边,望向那个年轻的小旗官。
他脸上分明掠过一丝激动,很快压下。
他轻声轻脚,面带微笑的走了过来。
待到陆长歌靠近,她便将那张竖写纸张递出栅栏,视线紧锁他面庞。
杨玉妍心中轻笑,但愿待会儿你还能笑出来,那样才值得托付!
他目光触及第二行便蹙起了眉,他在怕麻烦。
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抽,眼皮阖动两次,他在权衡。
他抬起了头,冲自己点了一下头,这是同意了。
看样子,他是真的想立大功啊!
杨玉妍唇角牵起一抹会意之笑,递过炭笔。
陆长歌右膝点地半跪,以左膝为案,将自身住址、生辰八字填入空白。
杨玉妍接过细看,展颜莞尔。她随即抬手指向牢门处的王大力,以及帮闲旁站立的陈二牛。
“这两个人一直跟着这小旗,看着比这小旗本人憨厚老实多了。徜若远儿他日有丝毫差池,他必失此二人信重。”杨玉妍心中盘算着。
陆长歌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但功成在即,还是点头应下。
待陆长歌将两人悄声唤至栅栏前站定,杨玉妍左手捏着纸张,左臂弯内紧搂熟睡婴孩,右手轻缓地拨开婴儿颊侧被角,露出完整面容。
她托着孩儿脸庞,在三人眼前缓缓照面,这才以右手指了指孩子,又指向陆长歌,唇间吐出低若蚊蚋的两字:
“干爹!”
随即,她示意陆长哥靠近展开手中那页纸。
她右手食指点了点纸上干爹二字,也不管两大汉是否认识,轻声重复“干爹”二字。
在两名大汉愕然的注视下,她抱着孩子,双膝着地,向陆长歌深深叩首三次,又分别向陈、王二人各叩三次。
她跪地不起,仰首凝望陆长歌。
陆长歌重重点了下头。
她这才起身,将襁保径直递到栅栏边。
陆长歌一怔,还是伸出双臂,隔栏接住那小小生命。
杨玉妍绽开笑容,等了会儿,她抱回孩子,又朝两名大汉微微躬身致意。
陆长歌赶紧挥手让两名下属各回位置。
杨玉妍这才将那写满四个问题回复,横写的纸张递出栅栏,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怀抱孩子转身回床。
陆长歌转身走到一个转角处,仔细看过,默记于心。双手合十,用力搓碾几遭,两页纸霎时化作齑粉。
他走向一盏风灯,揭开灯罩,却又停手,略一踌躇,终是张口,将纸屑尽数咽下。
他转回杨玉妍牢门前,见那女子似已安眠。婴儿依偎在她颈窝,她左臂压着被角,严防那穿隙而过的冷风惊扰孩子。
陆长歌心底泛起温馨笑意。那年母亲怀抱着幼小的他,想必也是如此温柔吧。而今,再想见那温婉容颜,大约只能多去看看小姨那张七分相似的脸庞了。
自己竟想着算计一位母亲,却反被这位母亲算计了!
真好啊!他突然觉得自己输得不冤。
他不是输给了一个女人,而是输给了一位母亲,输给了母爱。
他轻轻拨开牢房门口的挡风棉帘,避免进了冷风侵扰那对母子。
至少此刻,那小家伙正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睡梦香甜。
他一步跨出。
牢房外,北风呼啸,冰寒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