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你发什么愣!是不是听到回不了家,担心你婆娘晚上跟人跑了啊!”
胖管事的声音将刘明拽回神,他下意识将手中水瓢探入水缸。
待一锅水添满,盖上锅盖,打下手的杂役已引燃灶火,“刘师傅,您歇着,这些杂活我和小丁来,炒菜炖汤时再请您掌勺。”
刘明点了点头,踱到堆满食材的长桌一角,捧起大茶杯,灌下一口姜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食堂里的陆小旗。
那家伙吃得满嘴油光,好象是第三个牛肉饼了,对着身前下属指指点点,还不时拍打身旁大个子的后脑勺。
明明这家伙敲诈勒索,大肆捞钱百户人尽皆知,却没见到半分惩罚!
明明这家伙背弃朝廷,出卖机密,毫无底线与敬畏,却还能气定神闲的吃着这么好的牛肉饼!
江堂主说得对,这大渊的官,没一个好东西!这大渊,是真没救了!
眼见陆长歌又拿起一个牛肉饼,刘明眼中怨恨翻涌,他借着低头喝茶,强压下去。
“吃吃吃,这么能吃!要是多给我点时间…迟早毒死你这小子!”
怨恨渐渐被悲伤取代,思绪飘回九年前。
那年大旱,本就歉收,家中存粮无几。皇上非但未减免皇粮,反添了个什么北饷!
官差领着乡间地痞入村催粮,当场就打死了四个人。官粮是收足了,可后来村里饿死了近半的人…娘亲和小妹,就是那年活活饿死的。
跟着江堂主来到栖霞城,转眼快八年了。自己娶妻成家,宁宁也七岁了!
醉仙阁定会照料好她们娘俩!必须让江堂主和郭长老他们提前有所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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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歌坐在食堂长凳上,就着咸辣的豆腐脑,大口嚼着牛肉饼,不时和下属们说说笑笑。
他左右分坐着陈二牛和王大力。如今,整个七十五小旗都已默认,这两人才是陆小旗最信任的臂膀,但凡外出必将其带在身边。
陆长歌偶尔抬眼瞥向厨房方向,总觉得刘明今日有些异样,眼神已往他这儿瞟了好几回。
总不会昨天才送给了自己大笔钱财,今天就想谋夺回去吧?
当五层楼那边的禁出命令传来时,他同样瞬间猜透镇邪司将在今晚行动。再瞧向刘师傅,竟明显发愣了片刻,他不禁暗自庆幸又带一丝轻篾。
庆幸这消息昨天及时卖了出去,价码多少其实没那么重要,因为过了今天,就分文不值了。好在,这醉仙阁出价他比较满意。
轻篾这绰号“刘七刀”的刘明,如此直白的反应,几乎让他确定:醉仙阁必已收到风声,并且同样会在近期有所动作。
“只盼镇邪司的顶尖高手们能一举剿灭醉仙阁全员吧!”陆长歌暗自许愿,“如此,便再无人知晓我曾出卖过情报。”
“快点吃完,早些回去歇着!今晚给我打起精神值好夜班!”他扫了眼还在狼吞虎咽的几个下属,丢下句话便起身离席,朝营舍走去。
回到床上,刚褪下皮靴,手指触及腰带时,他动作微顿,最终选择和衣而卧。
不知睡了多久,“轰隆!”一声巨响将他从梦中惊醒,紧接着便是尖锐的集合哨音刺破寂静。
“还让不让人安生了!夜里还得当值呢!”陆长歌嘴上咕哝着,手上却麻利无比。
蹬靴、佩刀,推门而出。
脚踏积雪,寒风扑面,他抬眼望了望阴沉天色,估摸着才入申时。
赶到校场时,人群嘈杂混乱,各小旗官尚未来得及整队,扎堆议论纷纷。
“这闹哄哄的,真让人没法睡啊!夜里老子还要当差!”陆长歌挤进第七总旗那群小旗官中间。
“喏,瞧那边,”第七十七小旗的项礼用下巴朝点将台左侧努了努,“好象是食堂的刘师傅,据说发了枚红色信号上天。
五层楼里窜下两道身影,直接撞穿大厨房墙壁冲进去!可惜晚了一步,人已服毒自尽,尸体刚抬过来。”
陆长歌并未凑近,随口应道:“倒是个硬骨头,明知必死,还是把信号送了出去!”
“这可难说,”项礼在镇邪司年资久长,对其中门道看得更透,“许是尽忠,许是身不由己。
执行这种差事的人,全家老小的性命前程都捏在上头手里。不送出要紧消息,一样是个死,弄不好还株连满门。”
“受教了!往后咱要安插探子,定先拿捏住他家小!”陆长歌笑着拱了拱手。
话音未落,又一道红、黄、绿三色交织的烟花猛地炸裂空中。陆长歌循着烟雾轨迹望去,源头指向自己所住的那栋三层营舍楼顶!
隐约可见一道锦衣人影立于其上,面目难辨。紧接着,又是两发烟花呼啸升空,接连炸开!
百户所中心,五层高楼内,一道流光般的身影直射营舍楼顶!
然而那人尚未抵达,陆长歌只见楼顶白光一闪,那锦衣已然倒下,当是自己摸了脖子。
“刘师傅的同伙?”陆长歌皱眉。
“未必,”项礼接口道,“刘师傅的信号不是早放过了?这或许是另一股势力的人马…”
陆长歌挠了挠耳朵,听着身旁的议论,心中一声喟叹:
“总有人不怕死啊!你洛京来的高手会飞又如何?看得住每一个本地人吗?嘿,今晚注定要热闹了!”
一道清亮却饱含怒意的女音,自营舍三楼轰然压下,响彻整个百户所:
“半刻钟内,所有人至校场集合!违者,视作叛逆,格杀勿论!”
遇见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狠!杨玉妍是对自己狠,这冷千户是对别人狠!
陆长歌只敢腹诽,按住刀柄开始厉声整队。
连半个半刻钟都不到,上至百户,下至杂役、伙夫,已全数集结于校场之上。
冷宛白现身点将台,不知是否气急败坏,胸口微微起伏。蟒袍上那对突出的蟒眼随之活灵活现。陆长歌悄悄多瞄了几眼。
“你们栖霞城的镇邪司已经彻底烂透!光知道捞银子,内部混进多少细作都蒙在鼓里,跟个筛子一样!不,连筛子都不如,是块破筛子!”
“镇邪卫拿的是大渊最高的俸禄,一个小旗的饷银堪比一方太守!你们对得起陛下的恩宠吗?是不是早忘了自己是天子亲军,是陛下的爪牙?!……”
冷宛白似被接连两起泄密事件激得口不择言,指着台下众人斥骂了足有半刻钟才稍歇。
点将台下,鸦雀无声,众人仿佛都在摒息聆听。
陆长歌用馀光看向左右和自己并排的小旗官们---
一个个和自己一般,神情肃穆,隐约流露愧色!
心里不知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只觉得这女人很烦,废话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