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歌从千里镜上抬起头,远眺整个栖霞城。
满城各处都有火把汇聚成的火龙,从四面八方向战场奔涌。
今晚,也不知要死多少人。
虽然想好了谁赢就站谁那边,他心底却依旧没底。
起身走到漱玉身边,他躬身问道:
“道长,若我此刻带兄弟们走了,寻个闭塞山村自己种田,安心习武修道,你看如何?”
“不如何!”漱玉未回头,目光依旧盯着战场,“其一,你读过条例,镇邪卫脱逃视同叛逆,以后被查实了,你城中的七大姑八大姨如何是好?”
“其二,种田能得几个钱?没钱练什么武,修什么道?兄弟们跟着你是为了吃肉喝酒,苦日子可没几人愿意熬!”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戳心。
“我愿意!”陈二牛猛地插话,“不行咱就回陈家庄,现在银子存了不少了!”
“我也愿意!我也去陈家庄。”王大力高声附和。
“我…我也愿意!”夏修武慢了半拍。
“我和道长说话,你们乱插什么嘴!”陆长歌横了三人一眼,“都给我盯紧那颗黑石头,那多半就是蛟龙蛋!”
他转回向漱玉:
“那就是没得选了?只能等他们决出胜负了?”
“确实,最好的选择就是如此。”
“对了,你们道门中人为何不见出手?””
“我道门只辅助朝廷镇压妖邪。明面上,朝廷内部的厮杀,我们不参与。”
“那背地里呢?你们支持哪一方?”
“我又不干那背地里的勾当,如何知晓?就如场下镇邪司已分两派,道门背地里自然也非铁板一块。”漱玉语气淡然。
“俺奶说,道门神仙都是救苦救难的,怎么还分派?”陈二牛忍不住又插嘴。
陆长歌一个眼刀扫去,他才讪讪闭嘴。
漱玉的声音再度响起:
“未成阳神前,终究是要吃饭的。修道所耗比习武只多不少,没有个像样势力支撑,别说阳神,阴神都难成!”
他微微偏头,看了陆长歌一眼。
陆长歌明了其意,只得断了逃遁的心思。
“头儿!百户所的人到了!陈百户带人守在外圈发愣呢。”夏修武举着千里镜报告。
“继续盯着!”陆长歌心思不在那处,随口敷衍。
他又望向漱玉:“道长,你可能猜出他们为何内讧?不都是为陛下办差吗?”
“或许都想独占这份泼天功劳?或许有一方,本就不是真心为陛下办差?”漱玉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你不也披着这身官皮?除了捞钱时把陛下朝廷挂在嘴边,何时真心效忠过?”
“那就是太守府…本地的势力有问题了?洛京来的镇邪卫总不会背叛陛下。太守不怕陛下派大军来吗?”
“我不知太守是否背叛了陛下,但朝廷在内地,哪还有能随意调遣的大军?
以后多看看邸报,别光顾着捞银子,或许能站高些看清天下大势。”漱玉语气微沉,“现在,先盯好那颗蛋!”
陆长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回到千里镜前。
镜头扫过,找到了陈勇和第三百户所的人。
七八百号人,站得整整齐齐,没有贸然踏入战圈。
不算太蠢,估计想等到哪一边露出败相才入局,可无疑这也是最不讨好的。但此时的陈百户同样是小人物,同样没得选。
陆长歌强迫自己彻底冷静,重新评估场内三方实力,以及那颗蛟龙蛋的价值。
洛京镇邪司,八月赵千户先来打前站,十二月杜同知和冷千户就带来了大队人马。
这颗蛋无疑镇邪司很重视!
可他们真的只为找到蛟龙蛋归还给蛟龙,从而替洞庭周边百姓避免潜在的报复?
陆长歌心底第一次升起浓浓的怀疑。
醉仙阁,从他卖出消息到大战爆发,不到十二个时辰竟能调集上千好手!这背后是何等庞然大物?
某个王爷?某个超级世家?还是某个地下江湖帮派?
那颗蛋到底对他们又有什么用?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不惜暴露?
再到栖霞城本土势力,若太守,镇邪司千户都已背叛了朝廷,那按察使大人呢?他代表云梦州刺史府而来,总不会刺史大人也背叛了皇帝?
那可是代天子牧民,执掌一州军政,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
如果真的背叛了,为了一颗蛋暴露自己,那这颗蛋究竟有多重要?
局势扑朔迷离,他这个小人物站得太低了,完全看不清天下大势,看不清任何暗流。
但这颗蛋的重要性,无疑还要再拔高。
漱玉上次所言,恐怕还是轻了,轻了许多!
他将镜头重新移回那颗黝黑的椭圆球体,看着上面光华流转。
“道长,蛟龙的蛋是黑色的吗?”陆长歌抬头问道。
“那是隔绝气息和保护的法器颜色。”漱玉轻笑,“洞庭那蛟龙是青蛟,蛋壳理应是偏青色,但也许是白色。我也未曾亲见”
话音未落,漱玉脸色骤变,惊呼出声:“不好!”
只见他人影腾起,直接往下滑翔而去,落到了百户所高墙之外,往战场方向腾跃而去。
陆长歌一时惊愕,以肉眼望向战场方向,但目力所及一片模糊。
只得再次低头贴向千里镜,扫视开来。
终于,一道人影进入视野,从天上直坠而下,可预见的落点正是那颗疑似的蛟龙蛋处。
又有几道身影从黑暗中浮现,阻截住来人,缠斗在一起。
“头儿!真有神仙!他们会飞!”陈二牛失声惊叹。
漱玉的声音突然从塔外传来,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来的倒是道门中人,哎,也不知哪家哪一脉,终归还是掺和进来了。”
话语间,一只白皙手掌搭上护墙边缘,稍一借力,漱玉已轻盈落回塔内。
“不过,”他整了整衣袍,背负双手,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有师叔他们出手,蛟龙蛋应是无恙了。”
“那道长,天边新来的那道光,您可看得出是不是您那一脉的?”夏修武指着众人身后,东方夜空中一道快到极致的流光恭敬问道。
漱玉循声望去,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颤抖:“飞飞剑!”
流光瞬息间横贯天幕,化作一道煌煌剑光斩落!
剑光所至,整个战场以那龙蛋为中心线,瞬间两分。
陆长歌的镜筒里,剑光离着还有半丈时,那颗蛋便直接炸裂,待剑光真正及体,已然气化,片痕不留!
漱玉浑身抖如筛糠,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反复嗫嚅着:
“完了完了完了”
陆长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呆愣许久。
镜筒里那些四品武者的激斗,他感受不到其中伟力。
但这道破空而来,如流星般照亮夜幕的一剑,让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何为超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