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被这一幕震惊的难以言喻。
更令人震撼的是,道道璀璨夺目的金光,如同传说中的天柱,刺破厚重的云层,自无穷高远的苍穹之上垂落。
金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暖、浩大、神圣的气息,一道接着一道,连绵不绝,将整个天地映照得一片辉煌。
几乎同时,那地底的震动变得更加明显,仿佛有无数条沉睡的巨龙正在翻身。
房屋簌簌作响,梁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地面上的小石子跳动不已。
“回家!快回家!”
赵里正的吼声在混乱中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陈大河心脏狂跳,想起里正刚才的话,又想起家里的妻儿,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转身拔腿就往家跑。
路上看到不少人惊慌失措地乱跑,孩子哭,女人叫,鸡飞狗跳。
“莫乱跑!回家去!关好门!”
陈大河一边跑,一边冲着几个熟悉的邻居大喊。
他冲进自家院子,只见妻子周氏脸色煞白,正紧紧搂着四个小的孩子缩在堂屋墙角,最大的儿子还算镇定,但也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臂,小脸发白。
“当家的!”
周氏看到他,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没事,朝廷说了,没事。”
陈大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他冲过去,一把将妻子和孩子们都拉起来,“走,先到院子中间!离房子远点!”
他担心房屋不稳。
对于朝廷,他是相信的,毕竟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便是朝廷赐予的。
不!
准确来说,是皇帝陛下赐予的。
所以朝廷说什么,陈大河愿意去相信。
一家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跑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脚下的震动持续不断,却奇异地并不剧烈到让人站立不稳。陈大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房屋——灰白色的墙体稳稳矗立,屋顶的瓦片甚至都没有滑动一片,连梁柱上积的灰都没震落多少。
明明看天上的动静,还有脚下的动静,这般震动说是地龙翻身也不为过,但奇异的却没什么损伤。
他心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此刻无暇细想。
抬头望天,景象更加骇人。
云层翻滚如怒海,金龙、彩凤、巨龟、麒麟……
种种传说中的祥瑞形态在其中若隐若现,又迅速崩散重组。
金色光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仿佛连接天地的桥梁。
更有道道七彩霞光如同极光般在天幕上流淌蔓延,美得惊心动魄,也神秘得令人恐惧。
狂风不知何时刮起,卷起地上的沙尘落叶,呜呜作响。
但这风也极为古怪,只在低空盘旋呼啸,却不损田中那些沉甸甸的庄稼分毫,连院墙边晾晒的衣物都只是微微晃动。
狂风过处,陈大河甚至闻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新气息,像是雨后森林、又像雪后山谷,吸一口,竟觉得精神一振,连心中的惶恐都减轻了些许。
“爹……你看那边!”
十六岁的大女儿忽然指着镇子外。
陈大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镇外约两三里处,原本是一片略有起伏的草坡,此刻,那草坡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生长”。
不,不是生长,是拔升!
地面拱起,土层岩石如同有生命般向上堆积、塑造,短短几十个呼吸间,一座高达二三十丈、轮廓分明、郁郁葱葱的矮山,便赫然出现在原本平坦的地平线上。
不止那里!
目光所及之处,大地的形态似乎都在发生着细微而神奇的改变。
一些低洼处有清泉汩汩涌出,迅速汇成小溪;一些平坦的地面隆起成缓丘;远处原本模糊的山峦轮廓,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巍峨。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原本已是入秋,草木开始凋零,此刻却有无数的嫩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土壤中、石缝里钻出,舒展成翠绿的叶片,甚至绽放出星星点点的各色小花。
空气仿佛被水洗过一般,通透无比,极目远眺,视野竟比平时开阔了数倍,连天边那原本只是淡淡阴影的连绵雪山,此刻都仿佛近在眼前,雪顶熠熠生辉。
天地,真的在变。
变得更高,更远,更厚,更……充满生机。
陈大河紧紧拥着妻儿,最初的极度惶恐,在这种宏大而有序的变迁面前,竟慢慢沉淀下来,转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茫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更加“坚实”了,头顶的天空更加“深邃”了,连呼吸的空气,都似乎蕴含着某种让人舒泰的力量。
这……这真是朝廷所为?
调理乾坤?
这得是何等通天彻地的手段?
就在他心神震撼之际,赵里正那有些嘶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的吼声,再次借助不知何处的扩音装置响彻全镇上空。
“乡亲们……不要怕!天变地异……乃朝廷行法……梳理地脉……增益本源。于我辈百姓……有百利而无一害……”
“紧闭门户,安心等待,异象即将过去……”
“陛下万岁……”
里正的声音反复回荡,像是一根定海神针,逐渐稳住了镇上慌乱的人心。
是啊,朝廷早就提醒过了,这是朝廷在做大事呢。
虽然这场面大了点……但朝廷这几年,带来的奇迹还少吗?能把荒漠变良田,能让人人吃饱穿暖,如今让天地变个样子,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渐渐地,哭喊声少了,骚动平息了。
许多人和陈大河一家一样,站在自家院里或门口,既敬畏又好奇地仰望着这千年难遇的奇景。
金光渐收,云霞慢散,地动平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切异象缓缓消失。
天空恢复了湛蓝,甚至蓝得更加澄澈透亮,阳光洒下,温暖如初。
大地稳固,新风拂面,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格外沁人心脾。
世界,仿佛被彻底清洗和扩容了一遍,焕然一新。
陈大河松开妻儿,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透汗,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他看着远处那座拔地而起的崭新矮山,看着镇外田地里似乎更加油绿茁壮的作物,看着空气中若有若无流淌的淡淡光晕,再回想过去四年从地狱到天堂般的经历,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涌上心头。
这大景朝,这女帝陛下……恐怕真的是天命所归,拥有着凡人无法想象的神通伟力。
跟着这样的朝廷,在这片似乎正在“生长”的土地上生活,未来,还会差吗?
他弯腰抱起还有些发懵的小女儿,对妻子和孩子们露出一个笑容。
“没事了,都过去了。”
周氏看着丈夫镇定的脸,心中的余悸也慢慢散去,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陈大河领着妻儿回到屋里,安抚了好一阵,才让几个小的彻底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刚上村塾的小儿子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惊惶,见到家人都在,这才“哇”一声哭出来。
陈大河抱着他好生安慰了一番,见一家人虽受了惊吓,但都毫发无损,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地。
他让周氏带着孩子们在屋里歇着,自己出门,打算去李老汉家说一声今日做不了工了。
刚走出不远,就听到村中那面集合用的铜锣又“铛铛铛”地急促响了起来,伴随着赵里正中气十足的号令。
“各户当家人听令!着甲配马,至村校场集合!速来!”
陈大河脚步一顿,神色微变。
这不是寻常的操练号令,语气急切,明显是有事发生。
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回家。
“当家的,怎么了?”周氏见他去而复返,脸色凝重,不由问道。
“里正召集,要着甲集合。”
陈大河简短地说了一句,便快步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周氏见状,也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紧急。她不再多问,上前帮忙打开箱盖。
箱子里,赫然是一套保养得极好的札甲,甲片呈暗青色,以牛皮绳紧密串联,虽不是军中将校那种明光重铠,却也防护齐全,包括护胸、护背、披膊、战裙,还有一顶带护颈的顿项盔。
旁边整齐叠放着一件内衬的棉甲和三把带鞘的横刀,还有一个长矛矛头。
私藏甲胄兵器,在以往任何朝代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在大景,尤其是沙洲这类新辟的边疆移民聚居地,情况截然不同。
自武朔初年起,朝廷便推行“保甲签军”之制。
移民落户授田的同时,便自动编入当地保甲。
凡丁壮男口,在农闲时需接受定期的军事训练,学习基本的队列、刀法、弓马乃至简易战阵。
朝廷甚至会根据家庭情况,下发或补贴购置标准制式的甲胄兵器。
陈大河这套札甲和兵器,便是当初落户时,朝廷按“边疆戍守户”标准配发下来的。
他们这些移民,平时是耕田养马的农夫、工匠、商户,一旦有警,或接到征召令,便是立刻能拉出来的预备兵员。
介于正规军与纯粹民壮之间,算是一种成本低廉却颇为有效的国防力量补充。
平日里维护地方治安,巡弋边境,镇压小股匪盗;战时则可作为辅助兵力,甚至经过补充训练后直接编入正规军序列。
陈大河对此早已习惯。
每年秋冬农闲,里正都会组织几次集中操练,有时县里还会派巡检或退役老兵前来指导。
他也因此练就了一身不算精熟但足以自保的马上马下功夫,射箭也能上靶。
周氏手脚麻利地帮陈大河套上棉甲内衬,再将沉重的札甲部件一件件为他披挂系牢。
陈大河自己戴上头盔,检查了横刀和长矛,又将一壶箭和一把制式骑弓背在身上。
“看好孩子,关好门,我不回来,谁叫也别开。”
陈大河对妻子叮嘱道,语气沉稳。
他并不认为会有什么大战事,如今的大景,据他所知早已是“天下一统”,四海升平。
自他移民以来,听说过最大的动静,也不过是偶尔追剿窜入边境的小股马匪,或是平定某些不开化土着的骚乱。
今日这集合,多半是因那“天变”之后,需要加强巡防,以防万一。
“嗯,你小心些。”
周氏点头,眼中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有本事,更相信朝廷的安排。
陈大河拍了拍妻子的手,不再多言,大步走出院门,牵出自己那匹喂养得膘肥体壮的黑色骏马,翻身上马,朝着村中央的校场疾驰而去。
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一百多人,而且还在不断有人从各村道策马或跑步赶来。
人人顶盔掼甲,携刀带弓,虽制式略有差异,有些是自备的甲胄,有些是和陈大河一样的制式札甲,但精神面貌都颇为精悍,沉默中透着一股子干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