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亚斯的话，如同投石入水，在空旷的工房內激起层层迴响，也让刚刚升温的气氛重新冷却下来。
莉娜脸上的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导师魔晶產业那背后是王国最古老的几个矿业领主家族，甚至和王室財政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我们”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她们的对手，不再是学院里那个固执的老头马尔科姆，而是一个由权力和財富构成的、看不见的庞然大物。
林奇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那座巨大的、冰冷的链金熔炉前，用手抚摸著上面冰冷的金属浮雕。
他能想像，这间工房的前主人，那位被誉为“天才”的链金大师，当年是如何在同样的压力下，选择了黯然离场。
但他，不会。
因为他比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更清楚，一种顛覆性的新技术所蕴含的力量，足以摧毁任何建立在旧有生產资料上的顽固壁垒。
蒸汽机，终將取代马车夫。
“莉娜。”
他转过身，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
“科学的道路，从来都不是在象牙塔里的风雪月。它往往伴隨著质疑、打压，甚至是生命危险。伽利略因为捍卫日心说而被囚禁，布鲁诺因为坚持宇宙无限而被烈火焚烧。现在，我们的研究，同样触及了既得利益者的根基。”
他的目光灼灼，直视著莉娜的眼睛。
“害怕吗？如果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你可以继续做一名优秀的学生，將来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传统法师。没有人会责怪你。”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选择机会。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同志，而不是一个仅仅出於崇拜而跟隨的学生。
莉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著导师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又想起了那天在讲台上，导师用一条完美的曲线，为她揭示世界规律时的那份震撼。
恐惧是有的。
但与那种亲手揭开世界真相的、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相比，恐惧，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的眼神，逐渐从动摇，变得清澈，最后化为一种与导师如出一辙的坚定。
她挺直了脊樑，一字一句地回答：
“导师，我想亲眼看看，您所说的新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林奇笑了。
发自內心的，欣慰的笑容。
“很好。”
他的团队，终於有了牢不可破的凝聚力。
第二天，菲尼亚斯承诺的第一笔资金——整整一百枚沉甸甸的金幣，以及一大批全新的、闪闪发亮的实验器材，准时送到了工房门口。
水晶培养皿、精密的魔力刻度计、数十种不同配方的链金营养液琳琅满目，將原本空旷的工房一角堆得满满当当。
莉娜看著这些专业设备，兴奋地准备立刻开始研究。
林奇却拦住了她。
“等等。”
“在伟大的构想付诸实践之前，我们必须先建立起『秩序』。”
他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和莉娜一起，將现代实验室的管理理念，第一次引入了这个混乱而隨性的魔法世界。
《第三链金工房安全守则》
——“第一条：严禁在实验室內进行任何未报备的、即兴的魔法实验。”
——“第七条：所有实验废料必须进行无害化处理后，分类存放。”
——“第十二条：实验室內严禁吃喝，违者罚抄写元素周期表一百遍。”
《植物样本筛选实验流程sop（標准化作业程序）》
——“第一步：样本编號与登记。为每一个从7號仓库移植的样本，建立独立的身份档案。”
——“第二步：样本切割与培养。在標准化的培养基中，对样本进行无菌化克隆培育。” ——-“第三步：数据採集。在统一標准的环境下，记录每个样本的基础发光亮度、持续时间、以及对外部魔力刺激的反应閾值”
莉娜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惊嘆。
她的导师，似乎正在將一种冰冷的、但却异常高效可靠的“秩序”，注入到链金学这个充满了“灵感”与“偶然”的古老领域。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里。
工房的大门紧闭，两人彻底投身到了堪称地狱般的筛选工作中。
这个过程，没有任何激动人心的魔法对决，也没有任何灵光一现的顿悟。
有的，只是枯燥。
无穷无尽的、繁琐的、充满了重复性劳动的枯燥。
给一百多种奇形怪状的苔蘚和蘑菇编號、拍照、画图。
小心翼翼地从它们身上切下米粒大小的样本。
將样本放入上百个一模一样的培养皿中。
每天定时定量地滴加营养液，並记录下那些微弱到几乎难以分辨的数据变化。
这与传统法师那种在冥想中寻求灵感、在一次惊心动魄的实验中等待“神启”的帅气方式，截然不同。
这更像是一种苦行。
一种用无尽的枯燥与重复，去逼近那唯一真相的苦行。
第七天的深夜。
工房內依旧灯火通明。
莉娜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要变成数据表格的形状了，她趴在桌上，几乎快要睡著。
林奇也在一旁，对今天新记录的数据进行著比对分析。
“导师”莉娜有气无力地问道，“我们真的能从这些像沙子一样的数据里，找到黄金吗？”
“一定能。”林奇的头也没抬，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大规模、系统化的筛选，是科学领域最笨，但也最可靠的方法。相信数据，莉娜，不要相信灵感。”
就在这时。
负责对一组苔蘚样本进行“微弱电击刺激”测试的链金装置，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嘀”声，结束了它的自动化流程。
莉娜习惯性地抬头，扫了一眼那排培养皿。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一排光芒都极其黯淡的培养皿中，有一个
编號为t-73的样本。
在刚刚经受了和其他样本完全相同的微弱电击后，它所爆发出的光芒，竟然远超同类！
那不是一闪而逝的刺激性光亮，而是一种稳定、持久、如同被点亮的灯泡般的、明亮的冷白光！
其亮度，甚至足以清晰地照亮周围的桌面！
“导师！快看！”莉娜的疲惫一扫而空，发出一声激动的惊呼。
林奇立刻放下手中的数据，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死死地盯著那个编號为t-73的培养皿，心臟不约而同地狂跳起来。
它在停止电击后，光芒虽然有所衰减，但依旧维持在一个相当可观的亮度上，远胜於其他所有样本在刺激后不到一分钟就彻底熄灭的表现。
“高转化率低能耗长续航”
林奇的嘴里，一连串梦寐以求的性能词汇脱口而出。
他们找到了！
在上百种“废料”中，他们找到了那个潜力无穷的、“天选之子”！
就在两人激动地准备立刻对t-73样本展开更深入的研究时。
工房那扇刚刚被他们熟悉起来的黄铜大门，再次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彬彬有礼，但却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拘谨。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年轻声音：
“金幣商会的菲尼亚斯先生派我来，从今天起，担任您的实验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