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第三炼金工房迎来了它的第三位成员。
她那双因长期在昏暗灯光下苦读而略显无神的眼睛,此刻却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显得异常明亮。
她紧紧抱著那本写满了奇思妙想的笔记本,看著周围那些闪闪发光的、她只在教科书插图上见过的炼金仪器,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不真实的眩晕感,好像自己是掉进了兔子洞的爱丽丝。
在她对面,林奇也並没有像她想像的那样,隨手指点两句便將她打发走。
他异常郑重地,將莉娜和刚刚回来的皮平都召集了过来,召开了一场小型的“新人培训暨子课题-01:储能介质衰减规律研究立项会”。
“艾米同学,”林奇的声音在空旷的工房內迴响,他指著实验台上十几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灰色石头,“这些是市面上最廉价的『储能符文石』,原理是將魔力暂时储存在特定的矿石晶格中。但它们都有一个通病——充能十次以后,储能量就不到原来的一半,很快就会报废。”
他將艾米那本充满“民科”智慧的笔记本,和一本崭新的、印著標准实验表格的记录本、一支精密的魔力检测笔,一同交到了艾米手中。
“你的第一个课题,就是为这十二种不同產地的符文石,建立一份完整的『充放电衰减资料库』。记录它们每一次充能后的峰值、能量逸散曲线,以及晶格在显微镜下的结构变化。莉娜,你的任务,是教会她如何使用我们的设备,以及如何绘製数据图表。”
艾米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以为自己会被分配去打扫卫生或者研磨材料,却没想到导师交给她的,是一个如此正式、如此“科学”的研究项目。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份沉甸甸的记录本,是她人生中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工房內,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学术氛围正在形成。
然而,这份寧静很快就被一个气急败坏的不速之客,彻底撕碎。
砰!
工房的黄铜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商人菲尼亚斯·金幣像一头被激怒的河马,喘著粗气冲了进来。
他那张平时总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胖脸,此刻却因惊慌与愤怒而扭曲。
“艾伦导师!我的朋友!您究竟在课堂上干了什么?!”
他挥舞著手中一份用魔法紧急传递来的商业信函,几乎是在哀嚎。
“您知道吗?就在您下课后不到一个小时!晶岩家族以『维护市场稳定』为由,联合了其他几大矿业领主,发布了行业禁令!市面上所有流通的、纯度高於百分之九十的暗影水晶,全部被列为『战略物资』进行管制!”
“我们的货源全断了!”
皮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意味著他们“人造同位素”计划的原材料,被釜底抽薪了。
“您怎么能怎么能如此鲁莽地,在课堂上就向那个庞然大物宣战?!”
面对菲尼亚斯的质问,林奇只是平静地示意他坐下,然后將自己在课堂上的那套“水坝与水车”的理论,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所以,菲尼亚斯先生,这並非鲁莽。”林奇总结道,“我只是揭示了一个简单的、被他们用谎言掩盖了百年的技术缺陷。攻破它,只是时间问题。”
听完林奇这番充满“技术理想主义”的论调,菲尼亚斯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混杂著怜悯与更深层次恐惧的复杂表情。 他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鬼故事。
“艾伦导师你是个天才,毋庸置疑。”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一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林奇。
“他们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呢?”
林奇的瞳孔,在无人察觉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菲尼亚斯紧张地用丝绸手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每一个字都带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阴冷。
“二十年前,我还只是商会里一个不起眼的学徒。那时候,王都的照明市场,晶岩家族还没有完全垄断。有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由几个理想主义炼金师组成的『辉光工坊』,推出了一款全新的魔晶灯。”
“那款灯,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但也足以震惊整个行业它的能量转化效率,经过我们商会的秘密测试,高达百分之三十。”
莉娜和艾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现有產品的六倍!
“然后呢?”林奇追问道。
菲尼亚斯的脸上闪过一丝源於记忆深处的、无法磨灭的恐惧,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没有然后了。”
“不到三个月,那家位於王都郊区的工坊,连同它的三位创始人和所有的技术图纸、实验数据,都在一场『意外的』、据说是因为『改良配方失误』而引发的炼金爆炸中”
他抬起肥胖的手,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一个缓慢而用力的、向下切割的手势。
“从这个世界上,被蒸发了。”
工房內,一片死寂。
只有艾米刚刚点燃的、作为实验对照组的油灯,那小小的火苗,在死寂的空气中,不安地、疯狂地跳动著。
菲尼亚斯看著林奇那张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的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那句真正让他恐惧了几十年的、最终的疑问。
“艾伦导师你今天当眾揭开了『百分之五』的秘密,我很佩服你的勇气。”
“但是,在你们这些天才眼里,那消失的百分之九十五,是『浪费』。”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怕被空气中的某个魔鬼听见。
“在晶岩家族那些怪物眼里,那才是他们真正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