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房內，研究工作进入了一种枯燥但高效的稳定轨道。
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严格遵循著墙上贴著的sop（標准化作业程序）。
记录数据。
更换能量源。
再次记录数据。
她將最新的读数填入表格，然后习惯性地將数据点描绘在那张巨大的坐標图上。
突然，她的笔尖顿住了。
那条本应平滑下降的衰减曲线，在图表的末端，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被视为测量误差的向上凸起。
一个“能量回跳”现象。
奇怪。
但可能没什么用。
她想。
但导师说过，科学研究中，没有“无用”的数据，只有尚未被理解的现象。
她將这个微小的异常数据点，用红色的墨水，郑重地圈了出来，並在旁边做了一个详细的標註。
这是她为这个伟大项目，贡献的第一块、或许微不足道的拼图。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林奇那具属於魔法师的身体也感到了疲惫。
他决定返回导师宿舍，换身衣服，让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一下。
走出工房，已是黄昏。
夕阳將学院的尖顶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就在宿舍楼下那片种著夜光的庭院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几乎是“恰好”出现在他面前。
“艾伦！我的朋友！”
盖文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略显夸张的热情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我正准备去找你！听说你最近都在那个破工房里搞研究，几天都没露面了。”
他上下打量著林奇，关切地皱起了眉。
“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可得好好休息。別太拼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充满了友人的关怀。
林奇微笑著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是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
林奇平静地与他告別，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林奇的宿舍位於导师楼的三层，一个安静的角落。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
动作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门与地面之间那道不到一毫米的缝隙上。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被钥匙划开的灰尘轨跡。
【未经授权的物理入侵。锁被撬过，而非魔法手段。手法很业余。】
他的內心独白冰冷如霜。
他面无表情地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內一切如常，摆设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跡。
窗户开著，外面庭院里夜光的清甜香气，混著晚风，飘了进来。
很正常。
正常得有些刻意。
林奇关上门，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他的鼻子，像最高精度的气体色谱仪，开始分析空气中每一个可疑的分子。
香。
旧书的纸张味。
还有
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香竭力掩盖的、类似於苦杏仁的特殊气味。
【氰化物。经典的h挥发性毒剂。低技术力，但对碳基生物足够致命。】
他的大脑瞬间完成了化学定性分析。
视线，精准地锁定了桌上那个银质的水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盖文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艾伦？你在里面吗？怎么不开灯？”
他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林奇站在黑暗中，愣了一下。 “忙了一天，正好渴了。”
林奇仿佛没事人一样，走到桌边，径直拿起了那个银质水壶。
在他拿起水壶的瞬间，他用余光清晰地捕捉到，盖文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个典型的、因极度紧张而產生的吞咽反射。
林奇不动声色地倒了一杯水。
清澈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看起来无色、无味、无害。
他端起水杯，慢慢地送到嘴边。
盖文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混杂著恐惧与期待的复杂光芒。
然而，林奇的嘴唇在距离杯沿还有一公分的时候，停住了。
他缓缓地，將水杯从嘴边移开，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將那杯水，轻轻地推到了盖文的面前。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体贴的微笑，轻声说：
“说起来，你也陪我站了半天，口渴了吧。”
“这杯，你先喝。”
嗡——
盖文感觉自己的大脑，被这句话瞬间抽成了一片真空。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毫无生机的惨白。
冷汗，如同失控的泉水，从他的额角、鬢角、后颈疯狂涌出，瞬间浸湿了他华丽法袍的衣领。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我我不渴”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乾涩、嘶哑、完全变了调的音节。
林奇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那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到残忍的目光，安静地注视著他。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伸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一场无声的酷刑。
终於。
“噗通”一声。
盖文的心理防线，在林奇那绝对的沉默面前，被彻底压垮。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別別杀我”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著，眼泪和鼻涕糊满了那张曾经热情洋溢的脸。
“是马尔科姆！是他逼我的！他抓了我的妻子和女儿！他说我第一次的任务失败了，你还活著他他就要就要”
他痛苦地用拳头捶打著地面，声音嘶哑地坦白著。
“所以他给了我这个他说这个能让你彻底地安息”
林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怜悯或愤怒。
直到盖文的哭嚎声渐渐停歇，他才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问出了那个决定命运的问题。
“第一次任务？”
“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盖文记忆中最深、最黑暗的闸门。
他在极度的崩溃和混乱中，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將那个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脱口而出。
“就是就是公开课之前那几周”
“马尔科姆给我的那种那种无色无味的慢性灵魂衰竭药剂”
“我我每天都偷偷在你的水壶里放一点”
“我以为我以为你那天在讲台上，已经已经不行了”
“可你可你竟然挺了过来！艾伦！我发誓！我看到你活下来的时候，我真的我真的为你高兴过！”
盖文的这句话，如同一道横跨了时空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林奇脑海中最后的迷雾。
那被他误以为是穿越后遗症的、剧烈的“意识撕裂感”。
那两种完全异构的知识体系的痛苦对撞。
那如同伺服器宕机般的灵魂剥离。
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夺舍。
更不是侵占。
他只是来到了一个
刚刚被人谋杀，尚有余温的，新鲜的躯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