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大师的咒文,在工坊的废墟中,编织出了一道近乎透明的屏障。
那是一面由纯粹的“静默”构成的墙。当它缓缓升起,將那道仍在旋转的“空间伤疤”笼罩在內时,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原本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法则噪音”消失了,连带著那种让金属分解、物质崩坏的无形辐射,也一併被隔绝开来。
悬浮在半空的吊灯停止了沙化,艾米和里奥搬出来的仪器上,那令人不安的裂纹也不再蔓延。
危机,被暂时遏制了。
“我撑不了太久。”托克大师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这个『静默场』的本质,是在小范围內用我的法则认知,去对抗那个『伤疤』的法则侵蚀。它的能量消耗,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他看了一眼林奇,神色凝重:“我们像被困在了一个正在不断缩小的笼子里,大师。时间不多了。”
林奇点了点头,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位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学生。艾米的脸上还掛著泪痕,里奥的嘴唇则毫无血色,但他们的眼神中,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他知道,他必须为这艘即將沉没的船,重新设定一个航標。
“都过来。”
林奇把他们叫到那面写著新公式的墙壁前。
“我们差点都死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艾米和里奥的身体微微一颤,“因为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只想著如何把鞦韆推得更高,却忘了要给它装上一个剎车。
他指著墙上的公式,特別是那个新出现的“- d(σ)”。
“一个稳定的系统,必须有负反馈机制。创造与毁灭,加速与制动,它们必须同时存在。我之前建立的模型,只有『正反馈』,它会无限制地放大能量,直到系统本身被撕裂。就像我们刚刚经歷的那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科学严谨性,驱散了眾人心中的恐慌。
“这个『d(σ)』,我称之为『耗散函数』。它代表的就是剎车,是摩擦力,是系统为了维持稳定而必须付出的代价。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这个函数,从墙上的一个符號,变成一个我们可以使用的工具。”
他转向艾米:“我需要数据。那个『空间伤疤』,它既是灾难的源头,也是最好的实验素材。它正在向外辐射一种『法则噪音』,我需要你,想尽一切办法,把那些噪音的频率、波形、强度,全部给我测量出来。这是定义『耗散函数』中变量『σ』的关键。注意安全,在静默场的边缘进行,不要靠得太近。”
他又转向里奥:“差分机还能用的部分有多少?”
里奥跑过去检查了一下,回报了一个沮丧的数字:“核心计算单元被砸坏了三分之一,存储模块也”
“够了。”林奇打断了他,“我不需要它完好无损。我需要你把它重新校准,改造它。我们接下来要处理的,不再是稳定、有序的魔法符文,而是混乱、无序的『噪音』。修改它的算法,让它能从一片混沌中,为我们筛选出有用的模式。能做到吗?”
“我我试试!”里奥咬著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清晰的、可以执行的目標,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两个年轻人的心中。他们不再是无助的倖存者,而是重新变回了“克拉克工坊”的研究员。他们立刻行动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在分派完任务后,林奇独自一人,走到了被安置在角落的莉娜身边。
女孩依旧静静地躺著,呼吸平稳,但毫无生气。
林奇俯下身,仔细观察著她胸口那块暗淡的晶石。他伸出手,却没有触摸,只是用指尖感受著晶石周围那微弱的、几乎无法感知的能量场。
托克大师说她的精神像一座被烧毁的图书馆。
这个比喻很形象,但不准確。
林奇的眼中,闪烁著诊断和分析的光芒。
图书馆没有被烧毁。书架和目录都还在。只是,有一台功率无穷大的收音机,正在莉娜的脑子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播放著来自宇宙所有频道的、最高音量的噪音。
在这种环境下,別说找到一本书,就连“思考”这个行为本身,都无法进行。
他用“法则干扰器”强行切断了莉娜与高维数据源的“主连接”,但那个被撕裂的法则缺口,却成了一个新的、不受控制的“噪音源”。莉娜的“神之造物”核心,就像一个没有安装任何防火墙的、完全开放的埠,正在被动地接收著这些致命的垃圾信息。
他不能再用任何粗暴的方式去“切断”什么了。
他需要一个“滤波器”。
一个能精准识別並过滤掉那些“法则噪音”,同时允许莉娜自身精神信號正常流通的设备。
一个能完美执行“耗散函数 d(σ)”的物理实体。 林奇站起身,从一片狼藉中捡起一块还算乾净的木板,用一截木炭,在上面快速地勾画起来。
那不是什么深奥的魔法阵,而是一张电路图。
上面有代表著“输入”的埠,连接著莉娜胸口的晶石。有负责处理和筛选的“逻辑门”,其算法就是他刚刚写下的耗散函数。还有一个“输出”埠,將过滤后的、乾净的“信號”重新导回晶石。
他正在设计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装置。
一个“法则信號滤波器”。
“林奇!”
艾米的惊呼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他抬起头,看见艾米正站在“静默场”的边缘,手里举著一个由几根水晶和金属线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得可笑的探测器。探测器的末端,连接著一块巴掌大的、还能勉强显示的魔能水晶屏。
“我拿到读数了!虽然很不稳定,但確实有!”
林奇快步走了过去。
水晶屏上,无数混乱的、亮白色的尖峰信號疯狂地跳动著,像一场剧烈的雪崩,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全是噪音”艾米有些失望。
“不。”
林奇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它不是噪音。”
他的手指,指向了那片狂乱的白色雪崩中,一道极其微弱、但执著地、以固定周期在闪烁的暗线。
那道暗线,像风暴海洋深处的一丝潜流,微弱,却拥有著不容置疑的內在规律。
“这是我们之前实验用的谐振频率。”林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它没有消失。它像一个幽灵,一个回声,被烙印在了那道法则的伤疤里。”
他找到了。
他终於可以开始计算,如何为莉娜,打造那把能將她从混沌中拯救出来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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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皇家奥法学院,最高尖塔,校长办公室。
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仿佛静止的云海。
那位神秘的女校长,正背对著窗户,站在房间的阴影中。
在她的面前,一张黑曜石圆桌上,悬浮著一个由无数银色圆环构成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星盘。
此刻,那星盘最內侧的一枚,原本如镜面般光滑的圆环,正散发著一丝极不稳定的、仿佛隨时会熄灭的微光,以一种极其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动著。
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嘆息般的低鸣。
女校长静静地注视著那枚转动的圆环,面无表情。
许久,她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那道不安的光芒。
但最终,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收了回去。
她转身,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壮丽的云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她的身影,比平时更深地,融入了办公室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