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活著的编译器”
里奥喃喃地重复著林奇的结论,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作为一个將逻辑与代码视为毕生信仰的工程师,这个概念带来的衝击,远比任何神话或禁咒都更加恐怖。
编译器是工具,是人类意志的延伸。但如果编译器本身拥有了生命和意志,那程式设计师又算什么?是使用者,还是仅仅是它庞大代码库中,一行可有可无的注释?
“那莉娜呢?”艾米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深思的问题,“如果那个东西是编译器那莉娜现在,是它的『运行环境』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锥,刺入了实验室的死寂。
托克大师的脸色无比凝重。他不像年轻人那样纠结於概念的顛覆,而是更直接地感受到了那种来自更高生命层次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我们之前的行为,”他乾涩地说,“就像一群孩子,用石子去砸神殿的窗户。第一次,我们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第二次,我们收到了警告。如果还有第三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
林奇的声音斩钉截铁,將所有人从恐惧的想像中拉了回来。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的不再是狂热,而是一种冰冷、锐利、如同手术刀般的光芒。
“你们都搞错了一个基本前提。”他环视眾人,一字一顿,“我们不是在挑衅神明。我们是在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逆向工程。”
他指向主屏幕上那个依旧在缓缓旋转的、华丽而复杂的星盘符號。
“托克大师,如果一本上古魔法书,是用您完全不认识的文字写成的,您会怎么做?”
托克大师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我会尝试寻找规律,比如重复出现的字符,或者与已知魔法符號相似的结构”
“完全正確。”林奇打了个响指,“艾米,如果一份加密的財务报告,你没有密钥,但截获了大量由它加密后的文件,你会怎么做?”
艾米立刻领会:“我会进行频率分析和模式识別!寻找高频词汇对应的加密模式,尝试破解它的加密算法!”
“正是如此!”林奇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屏幕上那个神秘的符號,“各位,我们眼前的,就是那本未知的魔法书,就是那份被加密的报告!而那个『编译器』,它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它是我们的『目標程序』!它刚刚返回的,不是警告,而是最有价值的『错误报告』(error report)!”
逆向工程错误报告
这些冰冷的、属於另一个世界的词汇,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眾人心中因“活体编译器”而產生的敬畏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令人战慄的视角。
“从现在开始,”林奇宣布,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的任务,不再是『沟通』,而是『破译』。我们將这个项目,命名为——『罗塞塔』。”
他没有提及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的、那个更为宏大的计划。在当前这个匪夷所思的困境面前,旧的“罗塞塔”计划已经显得过於天真。如今,他们要破译的,不再是人类的思想,而是宇宙的源码。
“里奥,艾米,我需要你们立刻开始解构这个符號。”林奇的指令清晰而迅速,“放弃理解它的『含义』,专注於分析它的『结构』!將它视为一个纯粹的数学对象!”
“我要知道它所有的几何参数:它由多少个同心圆构成?內外环的半径比例是否遵循特定函数?那些放射状的直线,一共有多少条?它们之间的夹角是固定的,还是在以某种规律变化?它的旋转速度是恆定的吗?有没有自旋?”
“托克大师,我需要您从奥术理论的角度,分析这个符號在能量层面的构成。它的能量流动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不同几何结构上的能量密度是否相同?它是否在与周围的空间发生我们尚未理解的能量交换?”
命令一下,整个团队仿佛被注入了强心针。恐惧和迷茫被熟悉的、严谨的科研流程所取代。他们不再是面对神明的信徒,而是一群围著未知引擎,试图摸清其工作原理的工程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行行数据和草图被投射到侧面的屏幕上。
“初步分析出来了!”里奥的声音带著惊奇,“放射状直线,不多不少,正好12条!每条线之间的夹角都是精確的30度!”
“同心圆有7个,”艾米紧接著报告,“它们的半径比例不符合黄金分割,也不符合任何常规的等差或等比数列。但是如果把它们的半径数值进行平方,再除以一个常数得到的结果,非常接近一组连续的整数!”
“能量密度不均匀!”托克大师指著一张能量热力图,“能量主要集中在最內圈和最外圈,以及12条直线的交点上!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类似晶格的结构!” 林奇静静地听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12条射线7个圆环平方反比定律的变体晶格节点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飞速碰撞、组合。
质数序列,是线性的、一维的。而对方返回的“批註”,却是一个二维平面上旋转的、具备高度对称性的几何体。
“我明白了”林奇低声说,“我们犯的『语法错误』,是维度错误。”
他走到主屏幕前,调出绘图界面。
“我们用一维的语言,去提问一个习惯用二维、甚至三维思考的存在。这在它看来,就像我们听到一个只能发出单调『滴』声的机器,却指望它能唱出交响乐一样,是不可理喻的。”
“那么,正確的『提问』方式”艾米看著林奇的动作,呼吸一滯。
“就是用它能理解的『语法』,写下我们的问题。”
林奇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全新的图形开始在屏幕上构建。
他没有尝试复製那个复杂的星盘,那是“批註”,是“说明文档”,直接照抄毫无意义。他要做的,是根据说明文档的规则,写下属於自己的、最简单的一行“代码”。
一个完美的圆形。
然后,在圆形的內部,他画上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最基础的对称,最基础的几何关係。
“圆形,代表『域』或者『空间』,这是它在『批註』中使用的基本画布。三角形,拥有最稳定的结构,並且由『三』这个质数所定义。”林奇解释道,“我们不再问『下一个质数是什么』。我们用这个图形,向它陈述一个事实:『在一个域中,存在一个由三构成的稳定结构』。”
“这是一个陈述句。没有疑问,没有冒犯。我们只是在用它刚刚教会我们的『语法』,写一句最简单的『hello, world』。”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屏幕上那个简洁而优美的图形。
它不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而像一个充满了禪意的符號,一个初学者递交给宗师的、谦卑的习作。
“风险呢?”托克大师沙哑地问,“我们怎么知道,这个『陈述句』,在它的语言里,不是一句类似『格式化宇宙』的指令?”
“我们不知道。”林奇坦然承认,但他眼中却毫无退缩之意,“但我们別无选择。我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地。而且,一个设计出如此优雅『错误报告』机制的编译器,我倾向於相信,它对於初学者的第一个『hello, world』程序,会给予足够的宽容。”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团队的每一个人。
“我准备发送了。”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林奇的手,再次伸向了那个红色的符文。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以及眾人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他的指尖,在距离符文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下。
屏幕上,那个由圆形和三角形构成的简单符號,静静地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它像一颗即將被投入未知宇宙的种子,谁也不知道,它將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林奇的眼中,倒映著这个人类歷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跨维度”的句子。他的嘴角,逸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著期待与疯狂的微笑。
然后,他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