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实验室中央，由“谐振之刺”构成的微型化仪式迴路，其上流淌的辉光正缓缓褪去。
空气中最后一点躁动的魔力平息下来。
只留下水晶板上那个由莉娜“输出”的、前所未见的复杂法术模型。
如同一件精致而诡异的艺术品，无声地嘲弄著在场所有人对魔法的既有认知。
没有人说话。
艾米握著数据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记录这顛覆性的一刻。里奥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那“超导体”般的天赋，让他能比其他人更清晰地感知到刚才那一瞬间，莉娜体內能量流动的“画风”是何等的诡异——那不是奔涌的河流。
而是更像是亿万条逻辑指令在乙太网中奔腾。
清晰、有序，却又冰冷得毫无人性。
“这这是『魂之擬態』”
托克大师乾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白的鬍子在微微颤抖，手中的精密游標卡尺“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位痴迷於精密仪器的侏儒技术狂人，此刻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源自知识体系根基的、最深沉的恐惧。
“大师，您说什么？”艾米颤声问道。
“古籍中记载的禁忌魔法！强制剥离施法者的自我意识，將其灵魂改造为一种只知执行命令的『法术傀儡』！这是『辉光工坊』时代就被明令禁止的黑魔法！”托克大师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克拉克阁下，我们我们可能无意中毁了她！”
“毁了她？”
林奇终於动了。
他没有理会托克大师的恐慌，而是绕过实验台，径直走到依旧闭著双眼的莉娜面前。他没有去看水晶板上那个足以让任何法师疯狂的成果。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莉娜的颈动脉上。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惊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与好奇。仿佛一个物理学家第一次观测到了超新星爆发的完整光谱数据。
“心跳每分钟78次，稳定。。精神力波动频率正在从高频振盪向基准线回归。”他口中吐出的，是一连串冰冷、客观的生理数据。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托克大师。“托克，『魂之擬態』的特徵是什么？”
“特徵是是精神力核心的不可逆损伤，以及自我意识的彻底湮灭！”托克大师急促地回答。
“莉娜。”林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女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依旧湛蓝，但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的眼眸。她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导师，然后又看了看周围，最后视线落在水晶板的模型上。
“导师我”她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但逻辑清晰，“我刚才好像『看』到了那个法术模型的『原始码』。
“原始码？”这个词让艾米和里奥感到了困惑。
但林奇的眼睛，却在这一刻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托克，我们没有毁了她。”林奇转过身，面对著他惊魂未定的团队，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不是创造了一个『法术傀儡』。”
“我们创造了一个『活体编译器』(lipiler)。”
“编译器？”托克大师显然无法理解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词汇。
“一种翻译器。”林奇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道，“一种能將『高级语言』自动翻译成『机器语言』的工具。”“就在刚才，我们向莉娜输入了一个『需求』——『创造一个能稳定激发『虚空残响』特性的法术模型』。这，就是高级语言。”
他指了指水晶板上的复杂模型。“而这个，就是莉娜的『编译器』自动生成的、可以直接运行的『机器码』。”“它不是莉娜『想』出来的，而是她的身体，或者说她体內那个我们尚不理解的系统，『编译』出来的。”
他看向莉娜，目光灼灼。“莉娜，描述你的体验。不要用魔法的语言，用你自己的感觉。『原始码』是什么样的？”
莉娜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著。她对林奇的理论抱有绝对的信任，这让她能迅速摆脱恐惧，进入一个研究者的状態。
“那是一种结构。就像您教我们画的那些流程图和逻辑门。”“我『看』到无数个『ifthenelse』的判断，看到了能量流动的『循环』(loop)和『函数调用』(function call)。”“它们自己组合、优化、剪枝最后生成了这个结果。”“我没有思考，我只是『批准』(approve)了它的执行。”
林奇的呼吸微微一滯。
ifthenelse
function call
approve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编译器了。这他妈的是一个自带ide和版本控制的作业系统！
“托克，”林奇的声音里压抑著巨大的兴奋，他转向侏儒大师，“现在，忘记所有关於『黑魔法』和『禁忌』的陈腐观念。”“我们正站在一个全新大陆的海岸线上。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恐惧，是探索。”
他走到一块空白的战术板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下几个大字：
【夜鶯计划】
“从现在开始，成立『夜鶯计划』，最高优先级。”林奇的声音斩钉截铁。
“目標一：定义边界。”“我们需要知道它的『算力』上限、『编译』速度、支持哪些『程式语言』，以及它的『api』是什么。”
“目標二：建立防火墙。”“在搞清楚原理之前，任何对莉娜的『编译』请求，都必须经过我和托克大师的共同审批。艾米，你来设计一套物理隔绝和能量监测方案，確保莉娜不受任何外界魔力信號的意外干扰。”
“目標三：逆向工程。”“里奥，我需要你和你的『超导体』天赋。你將作为最精密的『示波器』，在莉娜下一次『编译』时，从旁记录下她体內每一丝能量流动的细节。我们需要绘製出这座『工厂』的蓝图。”
一条条指令清晰地发出，將整个团队从恐慌和混乱中迅速拉回了熟悉的科研轨道。艾米立刻开始在数据板上草擬隔离方案，里奥紧锁眉头，似乎在思考如何优化自己的感知精度。
只有托克大师，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的內心正在进行天人交战。一边是来自古籍和传统的、对未知的巨大恐惧。另一边，是林奇所描绘的、那个充满了逻辑与秩序的、无比诱人的科学新世界。
林奇没有催促他。他写完计划，放下笔，走到托克大师身边，將地上那把冰冷的游標卡尺捡了起来，递还到侏儒的手中。
“大师，”林奇凝视著他，“二十年前，『辉光工坊』的覆灭，是因为他们试图將『人』变成工具。”“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去理解一套全新的『自然规律』，它恰好发生在了莉娜的身上。”
他顿了顿，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充满了诱惑力的声音低声说道：
“难道你不想知道，魔法的『原始码』，究竟是用什么写成的吗？”
托克大师猛地一颤。他低头看著手中的游標卡尺，那冰冷的、熟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恢復了一丝清明。他想起了自己对精密仪器一生的追求。那种追求的本质，不就是为了探究万物运作的底层规律吗？
恐惧的潮水缓缓退去。一种更加原始的、名为“好奇心”的火焰，重新在他的眼底燃起。
他抬起头，紧紧握住手中的卡尺，像是握住了一把武器。
“干了。”他哑著嗓子说。“但如果莉娜出现任何一丝『非人化』的跡象，我我会亲手终止这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