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协议嗅探器”被部署下去之后,整整三天,它传回来的,只有一片“死寂”。
这种死寂,並非是什么都没有。恰恰相反,它传回来的数据量,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一台普通的信息处理装置瞬间过载。那是来自地心深处的、无穷无尽的“背景噪音”。
地核的超高温所產生的热辐射、地幔物质对流引发的微弱震动、残存的地磁场波动、宇宙射线穿透地壳后留下的痕跡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锅由海量数据构成的、沸腾的、毫无规律可言的“粥”。
在光幕上,这些数据被可视化为一片不断闪烁、变幻的、灰色的“雪点”。
“什么都没有吗?”里奥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每天除了要分出大部分精力去“聆听”龙脉的动向,还要时刻关注著“嗅探器”的状態,这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到达了极限。
“不,里奥。”林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恰恰相反,我们拥有的,是『一切』。”
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灰色的“雪点”。但在他的视网膜上,这些雪点,却呈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的“活体编译器”,正在以每秒数千万亿次的恐怖速度,对这些涌入的“噪音”数据,进行著实时的、多维度的分析。
【指令:对所有接收到的信號,进行“快速傅立叶变换”,將其从“时域”转化为“频域”。】
瞬间,光幕上的景象变了。那片混乱的“雪点”,变成了一张由无数根、长短不一的“谱线”构成的、犬牙交错的“频谱图”。
绝大多数的谱线,都挤在低频区域,它们杂乱无章,此起彼伏,代表著那些隨机的、无意义的自然现象。
【指令:设定“背景噪音基线”。將所有低於基线强度的、隨机波动的频率,进行“过滤”。】
频谱图再次变化。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著“杂音”的矮谱线,瞬间消失了。整个图谱,变得乾净了许多。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强度较高的“峰值”。
但这些“峰值”,依旧是隨机出现的,它们就像海面上偶尔溅起的浪,没有规律,没有周期。
“还是不行吗”艾米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她知道林奇在做什么,这是一种最经典、也最基础的信號处理方法。如果连这种方法都找不到规律,那只能说明,对方的“通信方式”,已经超越了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
“別急。”林奇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隨机,本身也是一种信息。真正的『智慧』,是无法做到『完全隨机』的。”
【指令:启动『自相关』算法。对所有剩余的峰值信號,进行『时间序列分析』,寻找任何具备『周期性』或『重复性』的模式。】
这,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自相关”,是一种能够从看似混乱的信號中,找到其自身在不同时间点的相似性的算法。如果一个信號中,存在任何重复的模式,无论它被多少噪音所掩盖,都会在这个算法下,现出原形。
运算量,瞬间暴增了数亿倍。
即使是“活体编译器”,也开始感受到了压力。林奇的额角,再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光幕上的频谱图,开始以一种令人眼繚乱的方式,进行著“自我对比”。每一根谱线,都在与它之前和之后的、所有出现过的谱线,进行著海量的、多维度的“匹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一个小时
五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
就在艾米和里奥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
“嘀”。
一声轻微的、但却如同天籟般的提示音,在林奇的脑海中响起。
【分析完成。。】
找到了!
林奇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立刻將这个被分离出来的“信標信號”,单独提取,並进行了可视化。
那是一段,由七个长短不一的“脉衝”组成的、极其简洁的信號序列。
【长-短-短-长-短-长-短】
这个序列,每隔一个“素数”秒(2秒,3秒,5秒,7秒,11秒),就会重复一次。它的信號强度,极其微弱,几乎完全淹没在背景噪音的海洋里。如果不是“自相关”算法,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发现它的存在。
“这是”艾米看著这段简洁的脉衝序列,美眸中充满了困惑,“这像是一种『摩斯电码』?”
“不,它比摩斯电码,更基础,也更『聪明』。”林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它用『素数』作为发送间隔,这本身,就是一种『智慧』的证明!因为素数,是宇宙中最不『自然』的数列,它只能由『智慧』所创造。这是在用『数学』,向整个宇宙宣告:『我在这里,我拥有智慧』!”
“而这七个脉衝的序列”林奇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段长短不一的组合,“它不是『內容』,它更像是一个『地址』,或者说,一个『文件名』!”
“它在告诉我们,如何从那片混乱的噪音中,提取出『真正的信息』!这,就是『守望者』的『语言』的第一个『字母』!”
就在林奇为这个突破性的发现而振奋不已的时候,工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惊呼。
“找到了!我找到了!”
是托克大师。
他像一个疯子一样,从那堆发霉的故纸堆里冲了出来,手中,高高地举著一本薄薄的、用某种不知名的、如同月光般柔韧的兽皮製成的手稿。
这本手稿,与周围那些厚重的、充满歷史感的“大部头”相比,显得如此不起眼。它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用银线绣成的、扭曲的、仿佛在不断变化的符號。
“这是什么?大师?”艾米好奇地问道。
“《月下疯人囈语》!”托克大师激动得满脸通红,“这是三百年前,一个被法师议会认为是『疯子』的、名叫『卢西恩』的星空占卜师的手稿。他声称,自己在某个『双月交匯』的夜晚,听到了『来自地心的神諭』,並將其记录了下来。但因为內容过於荒诞不经,充满了各种胡言乱语和无法理解的符號,一直被当成一个笑话,扔在皇家图书馆最底层的角落里。”
“我这几天,翻遍了所有关於『创世神话』的典籍,都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直到刚才,我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翻开了这本『疯子』的手稿”
托克大师颤抖著,將手稿翻到了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用同样的银线,绣出来的、复杂的符號。
当艾米和里奥看清那个符號的瞬间,他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而林奇,在看到那个符號的剎那,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个符號,赫然是,由七个长短不一的、首尾相连的线条,构成的一个闭环!
它的结构,与林奇刚刚从海量噪音中分离出来的那个“信標信號”的脉衝序列
一模一样!
【长-短-短-长-短-长-短】
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这一刻,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交匯了!
“神諭”林奇喃喃自语,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符號,大脑,在疯狂地运转。
“卢西恩三百年前双月交匯”
“三百年前的那次『双月交匯』,一定也引发了龙脉的某种异动,导致『守望者』的『信標信號』强度,出现了一瞬间的增强,从而被那个天赋异稟的、或者说『精神敏感』的占卜师,给『听』到了!”
“他听不懂信號的內容,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將这个信號的『形状』,给『画』了下来!”
林奇猛地抬起头,看向托克大师,急切地问道:“这本手稿里,除了这个符號,还有別的吗?”
“有!有很多!”托克大师激动地翻到下一页,“后面,全是这种类似的、更加复杂的符號!还有一些一些他自己做的『注释』!”
他指著其中一个复杂符號旁边,那一行如同鬼画符般的、扭曲的文字。
“比如这个符號,卢西恩在旁边写著『第一乐章:创世纪』。”
“这个符號,他写的是『第二乐章:万物生长』。”
“还有这个,他写的是『终章:寂静的守护』!”
寂静的守护!
协议t-00!
林奇的脑中,仿佛有无数道闪电,在疯狂地劈下!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不是『疯子的囈语』!”
“这不是『神諭』!”
林奇的声音,因为一个过於宏大和恐怖的猜想,而变得沙哑。
“这是『守望者』的『文件目录』和『操作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