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城城头,孙桓还未及整顿残兵,吕蒙阵亡的噩耗便如惊雷般炸响。
“将军……吕将军他……被关羽斩于阵前!”
孙桓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
“你说什么?吕将军他……”
他猛一拳砸在城垛上,指节迸血,声音已带哽咽:
“怪我,都怪我啊。”
“若非我执意围杀关羽,吕将军又何至于为我断后而……”
城头一片死寂,残存的江东将士个个垂首默立,哀戚与恐慌如寒雾般弥漫开来
这时,探马再报,关羽已率荆州兵沿江南下。
孙桓强压下满腔悲恸,抹去眼角湿痕,嘶哑喝道:
“传令各部,即刻放弃麦城,退守江陵!”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补充:
“速将此地军情……飞报吴侯。”
……
夏口军寨,中军大帐内。
马良轻步走入,见关平正伏案疾书,便静立一旁等侯。
片刻后,关平搁笔抬头,马良方上前拱手道:
“少将军,您此前交办的粮秣军资已清点完毕。”
“据册录所示,现存之数,足可供我军三月之用。”
“三月之用?这么多?”
关平闻言,面露惊诧。
马良从容解释道:
“据俘卒所言,孙权为此番偷袭荆州,做了两手准备。”
“若吕蒙奇袭不成,便欲强攻。”
“故而早在夏口囤积了大批粮草军械,以为久战之需。”
关平听罢,见马良已将诸事处置得条理分明,不由起身郑重一揖:
“有劳先生了。”
“近日庶务缠身,若非先生代为操持,平实在分身乏术。”
言辞间既含赞许,亦带歉意。
马良淡然一笑,拱手应道:
“少将军言重了。”
“我们同为汉中王效力,此乃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说罢,他目光落向案头那叠墨迹未干的文书,面露探询之色:
“少将军近日所书,这是……”
关平双手将文书递过,含笑说道:
“方才草成,请先生过目。”
“若有不足之处,还望不吝指正,我等共同斟酌完善。”
马良接过卷册,垂目看去,只见标题赫然写着:论持久战与游击方略。
他眉峰微蹙,抬头看向关平,眼中疑惑更深。
关平却只含笑不语,示意他继续观看。
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马良的神色由疑惑转为惊异,继而震撼不已。
待粗略阅毕,他再抬头时,脸上已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马良捧着书卷,目光灼灼,反复低吟着其中的精要: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战略进攻、相持、反攻,三阶段层层递进……”
关平在一旁见他初读之下,便能精准把握全篇纲领,心下不由暗赞:
“好家伙,马良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马良越读越是激动,抚卷叹道:
“少将军此书,真乃经天纬地之论!”
“尤其对孙刘关系的剖析,‘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退让求联合则联合亡’。”
“以往我等着眼于联孙伐曹,却不知一味怀柔,反令江东得寸进尺。”
他抬头看向关平,眼中尽是钦佩:
“此论鞭辟入里,直指要害!”
关平含笑不语,心中暗忖:
“果然,这部结合荆州局势改良的‘论持久战’方略,在此世依然具有前瞻性。”
而马良所说的,还只是这部书的冰山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感慨道:
“昔日我以为,孔明军师的‘隆中对’已尽述天下大势。”
“今日得见少将军此书,方知对江东之策,或当另辟蹊径。”
马良随后继续指着卷册上对荆州归属的论述,声音渐沉:
“荆州乃我军根基,更是江东喉间之刺。”
“地缘之争,实为根本矛盾,难以调和。”
“唯有以战止战,打痛江东,方能保我疆土无虞!”
见马良对此书爱不释手,关平正色道:
“先生,夏口虽下,我军亦获大批军资,然荆州大部已失。”
“待父帅主力回师,我军便将顺流东进,兵锋直指江东。”
他随后指着书卷,语气坚定:
“此书,正是为父帅下一步战略所备。”
“若能依此方略,将江东主力拖入战争泥沼,日久天长,孙权必陷被动,届时唯有遣使入蜀,向大王乞和。”
说罢,关平手指案上的地图,指向夏口以东数个江心洲与支流,讲解道:
“理论结合实践,平先细说一二,先生可为我一决。”
“先生请看,此等地形,正合‘敌驻我扰’之要义。”
“可遣轻舟数十,不分昼夜,袭扰其粮道、哨所,彼大军若来,我则可遁入湖泽,彼若退去,我复出击。”
“不求歼敌,只求使敌大军疲于奔命,寝食难安,首尾难顾。”
“这便是游击战中的运动战之方针。”
马良听后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对此论断毫无异议。
他略作沉吟,忽而指着书卷,探询道:
“少将军此书谋划深远…莫非当日于襄阳大营,力谏君侯突袭夏口,行‘换家’之策时,便已存此宏图?”
关平听罢,却是含笑摇头:
“先生过誉了。”
“此乃我领军奔袭夏口途中,观荆襄山川形势,方渐次构思成形。”
马良听罢,心下稍安。
若关平早在谋划“换家”之策时,便已构想出如此深远的战略体系,那未免过于惊世骇俗。
如今听闻是行军途中观地形而得灵感,倒是合乎情理。
不过关平此言确非谦辞。
他率部穿行于大洪山、桐柏山险峻之间,眼见层峦叠嶂,易守难攻,又深知己方兵力远逊江东,方才萌生了以此地势周旋、以弱制强的方略。
故而在击退蒋钦、班师夏口后,他第一时间便将所思所想整理编篡成书。
“报——!”
正当二人相谈甚契,一亲卫疾步入帐,拱手禀道:
“少将军、马先生,关将军率众已回师水寨,正朝门而来。”
“父帅回来了?”
关平闻言起身,向马良道:
“先生,你我速去迎接。”
“好!”
马良郑重点头,将书卷小心翼翼放回案上,随即与关平一同出帐。
二人早早便候于码头,引颈眺望。
只见军寨之内,士卒皆着江东衣甲,“孙”字大旗高扬江岸。
不多时,但见江面舳舻相接,当先斗舰之上,“蒋”字大旗迎风猎猎。
此为关平疑兵之计。
夏口乃荆扬水道咽喉,需严密封锁消息,使下游江东一方无从警觉,如此,奇袭方能奏效。
战船渐次靠岸,荆州将士依次登岸。
关平见关羽下船,疾步上前,拱手拜见:
“孩儿参见父帅!”
关羽面泛红光,笑意难掩,挥手命其免礼。
关平见老爹并随行诸将皆面带喜色,心知有异,遂开口问道:
“父帅神色欣然,莫非有佳讯?”
不待关羽答话,侧畔周仓早已按捺不住,将一血迹斑斑的布包掷于甲板,朗声道:
“此乃吴将吕蒙首级!”
“什么?!”
此言一出,岸上将士尽皆骇然。
纵是素来沉静的关平、马良,亦不禁失声惊呼。
关平心中剧震,暗忖道:
“江东四大都督之吕蒙,就此下线了?”
他本来都做好了与孙权换家后,面对吕蒙回师时的反扑了。
却没想到,因他的蝴蝶效应,竟是角色互换。
自家老爹没事,反倒是戏曲性的给吕蒙斩了。
见众人惊疑不定,周仓遂将关平离去后,关羽如何集结水陆之众,猛攻吕蒙所部诸般军情,一一道来。
关平听罢,轻叹一声:
“此一世,再无关二爷走麦城之厄,反成就老爹阵斩吕蒙,足可雪原史之恨矣。”
此言一出,四周将士虽因军令不得扬声,然无不振奋动容,皆暗自拊掌,欣喜之气充盈眉宇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