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沉默良久,脸上笼罩着一片深沉的悲戚。
不多时,又有亲卫快步走入堂中,躬身禀报:
“吴侯,孙桓将军正在府外求见,称有要事面陈。”
孙权闻言神色一凛:
“孙桓?他此时应与孙皎、朱然共守江陵,怎会突然出现在公安?”
见主上生疑,立于一旁的顾雍趋前一步,低声进言:
“吴侯,孙桓将军此前随吕蒙北上支持蒋钦,抵御关羽大军。”
“此时匆匆折返,想必是有紧急军情禀告。”
孙权听罢,微微颔首,随即敛去脸上忧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威仪。
“速传孙桓入内。”
“诺。”
侍从领命,疾步而出。
不多时,孙桓步履跟跄地抢入堂中,未及行礼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不止:
“吴侯!侄儿……侄儿有负重托,无颜见您!”
孙权见他这般情状,心头一沉,仍强自镇定,厉声道:
“站起来说话!你是我孙家子弟,沙场男儿,岂能轻易落泪!”
孙桓勉强起身,仍止不住抽噎,良久才断续说道:
“吕将军……他……他殉国了……全怪我冒进……”
孙权眼中寒光骤现,语气更沉:
“究竟发生何事?一字一句,细细报来!”
孙桓不敢隐瞒,遂将江津之战如何受挫、如何冒进、吕蒙如何带病驰援直至力战而亡的经过一一陈述。
孙权听罢,面容铁青,默然不语。
突然,他猛一拍案,霍然起身,声如寒冰:
“孙桓!你明知子明病重,蒋钦已败,竟还敢轻敌冒进,强攻关羽!”
“如今折我大将,动摇军心,你该当何罪!”
孙桓伏地顿首,颤声应道:
“末将知罪……愿受军法处置!”
孙权背身而立,良久方斩钉截铁道:
“孙桓革去所有军职,贬为庶民,永不得录用。”
“退下!”
孙权怒火中烧,厉声宣判。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的顾雍骤然变色。
他急趋数步,至案前躬身劝谏:
“吴侯三思!”
“吕将军舍生取义,正是惜孙桓年少有为,视其为江东未来栋梁。”
“若因此断其前程,岂不姑负了子明一片苦心?”
见孙权神色微动,顾雍又近前半步,声音沉凝:
“如今关羽大军尚存,战事方酣。”
“阵前折将已伤士气,若再重责良将,恐寒了三军之心。”
他长揖及地,恳切道:
“雍请吴侯暂息雷霆,容孙桓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这番陈情如清泉泻地,让孙权的怒容稍霁。
他负手踱步,沉吟片刻,目光渐转清明。
最终他驻足阶前,看向跪伏在地的孙桓:
“若非元叹力谏,今日定不轻饶。”
“孤念你往日战功,暂革军职,贬为士卒,以观后效。”
孙桓含泪顿首:
“末将……叩谢吴侯开恩!”
抬头时,他向顾雍投去感激的一瞥。
顾雍微微颔首,袖中手指轻抬,示意不必如此。
孙权背过身去,只挥了挥手:
“去吧。”
吕蒙新丧,孙权心绪纷乱,正欲挥手令众人退下。
孙桓已退至门边,却忽然转身折返。
孙权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不耐:
“还有何事?”
孙桓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
“启禀吴侯,末将……草民方才心神激荡,险些误了大事!”
“吕将军临别前曾有重托,若他未能生还,请吴侯立即发兵回援江东。”
此话一出,堂中霎时静默。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身体微微前倾:
“回援江东?此言何意?”
“吕将军推测,夏口恐怕已落入荆州军之手。”
孙桓抬头,声音低沉。
“夏口失守?!”
孙权与顾雍同时变色。
顾雍指节甚至微微一颤。
夏口乃连接荆扬的战略信道,虽主力西征,但仍留兵马布防,岂能毫无征兆地陷落?
孙桓见二人震惊,继续禀报:
“蒋钦将军的江津大寨之所以迅速被破,正是因为一支敌军从汉水下游悄然杀出。”
“他们身着江东衣甲,与关羽主力里应外合,才导致防线崩溃。”
孙权与顾雍听罢,面色骤然一沉,如覆寒霜。
“好……孤知道了,你且先退下。“
孙权沉吟良久,方挥了挥手。
孙桓躬身行礼,悄然退出堂外。
待脚步声远去,孙权猛地转身,指节叩在案上咚咚作响:
“夏口竟落入关羽之手……糜芳投降时曾言,荆州军粮草已尽。”
“如今我军囤积于夏口的粮秣军械反资敌军,这局势……不妙!”
顾雍面色凝重,缓缓摇头道:
“夏口乃我军命脉,此处一失,江东与荆州的水路连络便被拦腰截断。”
“必须立即夺回,否则后方根基动摇,祸患无穷!”
孙权闻言频频颔首,深以为然。
然而顾雍话锋陡然一转,语出惊人:
“吴侯,雍所虑者,是关羽恐会行破釜沉舟之举。”
孙权神色一凛:
“元叹何出此言?”
顾雍趋前两步,声音陡然提高:
“关羽夺得夏口粮草,已解燃眉之急。”
“而今他深知江陵易主,麾下将士家眷皆在我手,若强攻荆州,军心必溃。”
“况关羽,世之虎将,性极骄矜,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我军袭其荆州,如断其臂膀,夺其家园。”
“以关云长的心性,岂会甘心困守败亡?”
“他必会寻一击致命之法,以雪奇耻。”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炬,沉声道:
“徜若他反其道而行,趁我主力尽出江东空虚之际,顺流直捣建业届时江东根本动摇,大势去矣!”
顾雍话音方落,孙权脸色骤变。
夏口失守尚在意料之外,而这“奇袭江东”四字,却如利刃直刺心口,令他呼吸为之一窒。
他身为江东之主,比谁都清楚,此番西征已抽调五万精锐,此刻江东腹地除贺齐部防范山越、徐盛镇守濡须坞外,几无可用之兵。
若关羽果真顺流东进,以荆州军之骁锐,江东根本之地必将危如累卵!
想到此处,孙权掌心已渗出冷汗,急转向顾雍:
“元叹,事急矣!可有良策?“
顾雍肃然拱手,声音沉毅:
“吕子明新丧,江陵无人主持大局。”
“当务之急,须速遣陆伯言坐镇江陵,统两万精兵安抚荆州。”
“主公则亲率三万主力顺流东下,先夺夏口,再固根本!”
孙权见其言辞决断,知局势已刻不容缓。
当即厉声传令三军集结,即日启程东归。
又急召诸葛瑾:
“星夜驰告伯言,荆州防务,尽付其手!”
一切准备就绪,江风猎猎,战帆如云。
孙权仗剑登临楼船,声震大江:
“三军听令,随孤回师,讨灭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