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散,江面初开。
夏口之战,箭在弦上。
江上箭落如雨,双方弓弩手轮番对射,箭矢交错,互不相让
江东水师由马忠率领,十馀艘艨艟拱卫一艘斗舰破浪而来,直逼寨门。
倒也并非潘璋不愿多遣战船,实因夏口地处江流交汇之处,水道骤然收束,江面狭窄。
能容下十馀艘艨艟并行,已是极限。
若再增船,莫说列阵冲杀,就连调转船头也难有馀地。
一旦战船拥堵,反成掣肘。
两侧亦无迂回之径,蛇山临江而立,恰成一道天然屏障。
江东兵马虽陆战之力有待商榷,水战却素为其长。
只见马忠率船队借箭雨掩护,步步逼近水寨。
待艨艟靠近寨门,马忠一声令下,居中一艘斗舰猛然前冲,以船首冲角猛撞寨门与木栅。
每撞一次,寨上守军皆感脚下微震。
所幸关羽早已命人加固寨门,防御颇为坚实。
斗舰冲角虽猛,终究不及攻城槌那般摧枯拉朽,一时之间,寨门仍屹立不倒。
马忠立于船头,忽将令旗一展。
霎时间,艨艟船上的江东水卒纷纷褪去衣甲,赤膊跃入江中,如游鱼般潜向水寨底部。
正是江东军中惯用的“蛙人”战术。
“关将军,江东蛙人已潜入水中,恐欲破坏寨基!”
王甫自寨墙快步奔至关羽身侧,语带急促。
关羽听后,抚髯而立,目光如刀:
“早备铁蒺藜于寨底,彼若敢近,必见血归。”
说罢,王甫见关羽成竹在胸,心下稍安。
“国山,你率数舟伏于江畔,若有浮水逃遁者,尽数诛之。”
“诺!”
王甫领命而去,迅疾自水寨后门引轻舟而出,悄无声息地散于江面。
果然,江东蛙人甫一潜至寨底,伸手挥刀欲断缆破桩,却纷纷触上密布水底的铁蒺藜。
锋刺入肉,血雾漫涌,有人不慎以身体擦过,顿时遍体鳞伤。
水寨之下,顿时成了无声的屠场。
蛙人惊惶后撤,纷纷上浮换气。
不料才出水面,王甫所率战船已如幽灵般逼至。
刀光闪处,血染寒江。
不过片刻,碧波渐泛殷红,随流散作缕缕朱痕。
“报——!”
一名斥候跟跄冲入舰上,声音已失了人调:
“将军!大事不好!我军蛙人队……全军复没!”
马忠闻言霍然一振,紧握利剑的手微微一颤:
“怎么回事?快说!”
斥候伏地颤声,将侥幸生还的蛙人之见闻断断续续道出。
马忠听罢,目光如箭射向远处寨楼,暮色中但见关羽青袍翻飞,一手抚髯,一手按定青龙偃月刀,巍然如山。
“关云长……果然名不虚传。”
马忠牙关紧咬。
水底奇袭既已失败,除了强攻,马忠已别无他法。
眼见冲角反复撞击,那寨门却始终摇而不破,马忠把心一横,喝令船上官兵:
“掷钩锁,攀栅登寨!”
一声令下,无数飞钩带着铁索哗啦啦地抛向寨墙,牢牢扣住木栅。
江东士卒口衔利刃,争先恐后地沿索攀爬。
然而关羽对此早有防备,寨墙之后,一排排守军如铜墙铁壁,手中长矛森然林立,见有敌军冒头,便冷静而精准地突刺。
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登寨的江东兵如同落叶般,被纷纷挑落,坠入冰冷的江中。
攻势一次次被瓦解,皆被对方轻松化解,马忠心中焦灼万分,只得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正面,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要停!集中兵力,攻破寨门!”
可寨门内侧,关羽早已安排下精干士卒,备足了木料沙石。
每当门扉出现破损,便有人冒死上前,以最快的速度打上木桩、填充加固,让江东军的努力一次次功亏一篑。
在后压阵的主将潘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急得五内俱焚,却又无可奈何。
这处江湾地形狭窄,水道收束,使得江东的兵力优势无法展开,反而让守军能凭借地利,以寡敌众。
这场惨烈的攻防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最终因夜幕降临而草草收场。
江东各部依令撤回战船,喧嚣的江面渐渐沉寂,只留下被鲜血染红的江水和层层叠叠的浮尸,诉说着这一日的惨烈。
激战一日,江东一方折损不小,而荆州军也同样不好过。
在敌人源源不断、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每一个守军的精神都高度紧绷,不敢有片刻松懈。
这对他们的体力和意志,都是前所未有的极致消耗。
暮色四合,江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掠过寨墙。
关羽抚髯而立,目光扫过战场,声音沉浑如钟:
“速查伤员,重伤者扶入寨内好生救治。”
“馀下士卒分作两班,轮值守寨,谨防敌军夜袭。”
“工辎营即刻修补寨门、加固城栅,明日之战,必更惨烈。”
三道将令既下,荆州军如臂使指,迅速行动。
这一夜江雾浓重,两岸营火明灭,潘璋终究未敢冒险劫营。
翌日战端再开。
然而有关羽坐镇,夏口防线宛若铜墙铁壁。
江东水师数次强攻,皆如惊涛拍岸,徒留满地残骸。
与此同时,沙羡战场亦呈僵局,周泰虽勇冠三军,却难破赵累所守城池。
江东锐卒屡次攀城,皆被滚木礌石轰然击退。
战报传至金口大营时,孙权正对着荆州地图凝神。
他展开帛书,指节渐渐发白:
“两路皆胶着……关羽竟守得如此严密?”
话音未落,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夏口不克,则江东水脉不通。
荆州新定,关羽残部不除,则难以经营为稳固后方。
若战事迁延,粮道必成隐患。
念及此,孙权蓦然拍案:
“速召顾元叹!”
“诺!”
亲兵疾步而出,帐外骤起马蹄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顾雍方步履沉稳地踏入大帐。
他正欲行礼,孙权已急不可耐地挥手打断:
“元叹不必多礼!”
“夏口连日不克,如鲠在喉,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顾雍整了整衣冠,略作沉吟:
“雍原以为,关羽残军疲敝,我水师锐不可当,破敌当如秋风扫叶。”
他抬眼望向帐外江雾,语气转沉:
“未料荆州军久战数月,竟能爆发出如此战力。”
他缓缓说罢,忽向前一步,袖中手掌微拢:
“雍今有一计,或可扭转乾坤。”
孙权一听,倾身追问:
“计将安出?”
“速遣孙桓将军速回江陵。”
顾雍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淅:
“将俘获的荆州将士家眷尽数押至阵前。”
他随后见孙权瞳孔骤缩,继续道:
“此举一可乱其军心,二可驱为前驱。”
“纵使关云长有擎天之勇,面对麾下将士父母妻儿哀嚎于阵前,又焉能守得住这夏口城?”
孙权听罢,抚案不语,指节叩得案面笃笃作响。
此计确属毒辣,无论荆州军是否溃散,刀锋抵至亲咽喉之时,谁还敢奋力放箭?
但也有伤天和!
只是想到若不破夏口,那江东就有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尤豫被决绝取代: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就依元叹所言,速遣孙桓赴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