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口战局僵持不下,孙权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按捺情绪,等待曹操方面的动向。
与此同时,江东腹地,骤然生乱。
豫章、庐陵两郡的山越部族率先发难,各族人马冲出山林,攻掠城池,洗劫江东大族的庄园田舍。
然而这仅是序幕。
柴桑城中,关平正坐镇调度,暗中推动会稽、建安二郡的山越一同起事。
其馀诸郡响应顺利,唯会稽一处,始终难以说动。
究其根源,在于镇守会稽的将领,贺齐。
这家伙是个猛人。
可以说,此人在江东诸将中,以镇抚山越手段最狠、镇压最厉着称。
多年来,会稽山越各部闻其名而胆寒,见其旗而退避。
如今有他亲镇于此,会稽山越不敢轻易妄动。
府堂之上,关平独坐案前,伏笔良久,方写完一封书信,递与身旁亲卫:
“再遣人入会稽山中,务要说服山越各部,下山袭扰。”
“诺。”
亲卫双手接过,快步退出。
待安排已毕,关平才缓缓起身,以手揉额,低声自语:
“失策了。”
“早知道临行前就该向老爹把从事王甫讨过来。”
“不至于如今诸事缠身,竟无一人可分劳。”
自取柴桑以来,他既要处置军务,又要连络山越,还得谋划下一步动向,可谓心力交瘁。
可惜身边却无人可用,能够分担。
什么?你说周仓?
那关平摇头,表示还是自己来吧。
冲锋陷阵,周仓是一把好手,可若让他看文书、理谋略,怕是比要他的命还难。
关平轻叹一声,忽然对史书上的诸葛亮涌出几分敬意。
史书记载叫“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咸决于亮。”
瞧瞧,这才叫牛逼。
若生在后世,铁人三项的奖项不颁给武侯都不行。
这得是多硬的肩膀,才能扛得下这一切。
关平思忖片刻,缓步走出府堂,背手望向庭中,低语道:
“若会稽山越还是不敢动……那便只有靠自己,激活b计划了。”
当然,以他的缜密,既然力主突袭江东,便不会将筹码全押在外力之上。
山越虽可为乱,却难撼根本。
历史早已证明,仅凭山越,动摇不了孙氏的基业。
为何?
只因孙权早已与江东豪族血脉相融,利益共生。
他们或许无意北上争雄,但若有人要动摇江东的根基,这些高门大姓必会以命相搏。
翻看史册,江东诸将哪个不是凭着讨伐山越的军功崭露头角?
即便如陆逊这般江东本土世家翘楚,一生最耀眼的战功,夷陵之火、石亭之围,也不过是守土卫疆,保境安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东的最后一次领土扩张,是淮泗一系吕蒙偷袭荆州。
自吕蒙病逝之后,整整六十年间,江东再未有真正意义上的开疆拓土。
所谓北伐,不过涟漪微澜,终难成势。
关平目光渐深。
外力可借,然不能久恃。
“咚咚咚……”
忽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侍从快步奔来,喘着气禀报:
“少将军,豫章、庐陵一带的山越各部,已响应我方号召,近日接连袭扰二郡城邑,眼下率众已至柴桑城外集结。”
关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竟来得这般快?”
“走,随我出城,迎一迎各部首领。”
说罢,他袍袖一振,当即转身向城外行去。
刚到城门处,关平命人打开城门。
周仓闻讯匆匆赶来,眉间带着几分忧色:
“少将军,山越虽称呼应,终究是外族之众,其心难测。”
“此时开城,万一有诈,恐城中兵少,难以实时应对。”
关平却神色从容,摆了摆手:
“无妨。”
“此番是我们邀山越前来相助,本就应以诚相待。”
“若因猜疑而闭门不出,反倒寒了人心,不利于日后安排。”
周仓沉吟片刻,知他所言在理,仍坚持道:
“那让末将随行护卫。”
“纵使对方怀有异心,也不至令少将军涉险。”
关平仍是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周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略顿一顿,正色道:
“然既要以诚相待,便不可心存戒备。”
“我意已决,只带二三侍从,徒手出城相迎。”
周仓闻言,神色顿时一紧:
“这……”
“临行前,末将曾向君侯立誓,务必护少将军周全。”
“若出城,万一……”
话未说完,关平已抬手止住他后续话语,目光沉静而清朗:
“周将军不必多言。”
“城中防务,还需你多费心。”
“至于山越,我自有分寸。”
言罢,他不等周仓再劝,转身朝城门走去。
“咯吱——咯吱——”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关平领着二三从人,不佩刀剑,从容出城。
他步履沉稳,一路向前,直到山越阵前不远方才停步。
抬眼望去,只见城外黑压压聚满了人,乍看之下确有数万之众。
可仔细看去,人群中混杂着老弱,行列歪斜散漫,兵戈不齐,喧哗不绝,哪里有半分军伍气象?
关平暗暗摇头,心中叹道:
“难怪山越盘踞江东多年,部众众多,却始终难撼孙氏根基。”
“如此纪律,莫说对阵江东精锐,怕是连地方豪强的部曲私兵,都能轻易将其击溃。”
他甚至觉得,江东各家并非无力清剿山越,而是有意不将其彻底剿灭。
这分明是养在自家山中的“经验包”,每逢需要军功,便来收割一番。
正思忖间,几位山越首领已快步迎上。
见关平身形挺拔,气宇轩昂,眉目间隐有风雷之色,不由皆收起了轻慢之态。
经历大小数战的洗礼,关平身上已褪去青涩,自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沉凝气度。
山越部众久居山林,何曾见过这般人物?
“你便是使者所说的关君侯之子?”
为首一名首领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敬意问道。
关平颔首,拱手一礼:
“正是。”
“在下关平,字坦之,乃关将军长子。”
他言辞恳切,又向众人微一欠身:
“此番诸位首领愿率众远来,共襄大计,关平在此先谢过了。”
众首领虽神色躬敬,关平却心知这份敬意多半是冲着老爹“威震华夏”的威名,而非自己。
他虽屡立战功,但终究声名未显,还不至于让这些山野豪强真心拜服。
不过见关平毫无傲色,反而执礼甚恭,众首领脸色也缓和下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亦纷纷依样还礼。
只是众人从未学过汉家礼数,动作参差,姿态古怪,惹得关平身后随从险些笑出声来。
关平抬手轻轻一压,随从连忙低头摒息。
“军情紧急,城外非议事之地。”
“还请诸位首领随我入城细谈。”
他略作停顿,看向远处杂乱的山越部众,温言道:
“至于各部兵马,可暂驻城外。”
“我自会命人安排粮草,妥为安顿,不知诸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