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言罢,堂下众山越首领面面相觑,心中各自尤疑。
这关平不是将门之后吗?
自幼锦衣玉食,何曾识得民间疾苦?
今日却对寻常百姓竟如此上心……
其中一位首领按捺不住,起身问道:
“关小将军,不过是些草野小民,何必这般在意?”
关平闻言,神色骤然转冷:
“听你此言,是要毁约不成?”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声调陡然扬起:
“诸位既来之,便须守约。”
“若有人自问难以管束部众、遵循约定,此刻便可率众离开。”
“否则他日若因此生出事端,休怪某翻脸无情,坏了今日和气!”
话音斩钉截铁吐落,无半分转圜馀地。
众首领心头一震,这才明白他并非虚言恫吓,而是真将此事视作底线。
当下便有人拱手应道:
“小将军言重!既已立约,我等自当严束部从,绝不侵扰良民,亦不犯清正之官。”
“此誓,天地共鉴!”
另一位首领见状,也连忙上前调和:
“将军明鉴!我等既已盟誓,必不相负。”
此言一出,其馀众人亦相继应声。
时值隆冬,部族生计艰难,跟随关平尚得军资补给,若此时空手而归,又如何带领族人熬过严寒?
见无人离去,关平面色稍霁,语气仍显肃然:
“既无人退出,便请诸位牢记今日之约。”
说罢,他略作停顿,又沉声道:
“何况寻常百姓能有几分油水?劫掠他们,于大局何益?你们又能得到什么?”
“若不分对象肆意袭扰,将民心尽数推向孙氏与地方豪强,反倒令我方陷于孤立,这等赔本买卖,岂是智者所为?”
众首领听罢,纷纷颔首,深觉在理。
当然,关平如此严正申明,自有其深意。
只因在他此番谋划中,收拢民心实为重中之重。
麾下嫡系不过五千馀众,若不能吸引江东百姓归附,日后如何抗衡孙权回师的主力?
单靠山越部众吗?
莫说外族未必可靠,纵使其愿出力,仅凭山越之力,亦难以在江东真正扎根、搅动风云。
唯有走群众路线,发动百姓,方有与江东豪强周旋的根基。
《论持久战及游击战》这书不仅是写给老爹关羽的,亦是关平经深思熟虑后,决意在江东践行的方略。
民心所向,才是他敢在孙氏腹地落子的最大依仗。
至于为何不拉拢江东豪族,而要费尽心力维系百姓?
首要缘由,自然是既无时间,亦无基础。
孙权坐镇江东二十馀载,与世家大族多方妥协,利益盘根错节。
眼下局势未明,这些家族岂会轻易改换门庭?
更何况己方新失荆州,漂泊无依,江东大族更不可能贸然相助。
至于客观因素,则从关平本心而言,他既是自后世而来,若还将那群高高在上、视民如草芥的“老爷”奉若上宾,岂不是白活了一遭?
打豪强、分田地、施惠于民,这才是一个经历了后世教育后,所要行走的道路。
于公于私,欲在江东立足,唯此一途,别无他选。
心念既定,关平拾首环视堂下,朗声道:
“既然诸位皆愿同心,那便商议后续用兵之策。”
此言一出,众首领神情一肃,纷纷凝神倾听。
“出兵之前,各部人马须暂驻柴桑,由我军统一操练五日。”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愕然。
这安排刚出,就让众首领不解。
啥玩意?
出兵……还需训练?
一位首领忍不住开口道:
“关小将军,往日我等下山行事,可从未这般操练过……”
关平神色端凝,应声道:
“正因你等往日未有操练,此番才需集训。”
“诸位自问,若不加整训,他日对阵江东兵马或豪强部曲,能有几分胜算?”
一席话落,堂内一时寂然,针落可闻。
原因无他,众首领都心知肚明,往日下山劫掠,从来是抢了便跑,倚仗山势与江东军周旋。
若真被迫正面交锋,必然溃散。
见众人沉默,关平面色愈发肃穆,声音低沉而清淅:
“诸位清楚,你们麾下部众纪律松散,打不得硬仗。”
“若不整训,待孙权大军回师,我军尚有退路,可你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只能留在江东,承受孙权血腥清算。”
“如今让我军为你们操练部众,严明号令、提升战力,对你们而言,难道不是一桩好事?”
话至此处,终于有首领动容。
一人起身问道:
“关小将军,若需整训,我等该如何配合?”
关平似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诸位无需特意配合。”
“倒是有一点……”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深:
“你们的人散漫惯了,初受集训,难免吃痛叫苦,届时军法之下,亦会有惩处手段。”
“某只望各位首领,若听闻部众诉苦抱怨,万勿心软回护。”
“务必让他们撑过这五日集训。”
“待操练完毕,某将亲自检阅。”
“合格者,方可随军出征,共图江东。”
一番话说完,堂中众首领低声商议片刻,终是陆续应下:
“关小将军既如此说,我等便将部众托付于你,望你严加整训。”
见众人终于被说服,关平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整训山越部众的念头,其实是方才出城相迎时,见其队伍散漫、毫无军纪,方才临时起意。
以他们如今的状态,莫说作战,就是放出去袭扰,仅凭口头约束也难保不会劫掠成性、失控坏事。
五日整训,在关平看来其实远远不够。
然而军情如火,自家老爹在夏口独对孙权主力,压力日重,他必须争分夺秒。
所幸他心中已有一套速成练兵之法,五日时间,虽不足以让山越部众脱胎换骨,但至少可令其号令初统、纪律稍整,勉强可堪一用。
议定之后,关平即命侍从引众首领至城内驿馆歇息,静候整训结束。
此举既为款待,亦为暂隔他们与部众的联系,以免训中受扰。
待一切安排妥当,关平换上戎装,径往城楼行去。
他要在全军面前宣布整训之令。
动身之前,他特意邀上众首领同行。
若不然,只怕山越各部还要疑他别有所图,甚至暗害其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