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情传回建业,吕范得知后,丝毫不敢怠慢。
他随即命人将老臣张昭请至府中议事。
等待之时,吕范心中焦灼,在堂内来回踱步,难掩内心不安。
约莫过了半晌,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张昭才拄着拐杖缓步而来。
吕范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不过张昭虽年事已高,却保养得宜,身形挺拔,气度从容,脊背未见佝偻。
吕范一路扶他到堂中坐下,方才拱手行礼:
“张公年高,本不该叼扰。”
“只是此事关系江东根本,范不得不遣人相请。”
说罢,他又拜了拜,言辞之间极为谦躬敬重。
张昭轻轻端起案上冒着热气的茶盏,见他神色肃然,知有要事,不由目光一凝:
“前番不是有捷报传来,说吕子明、陆伯言已袭取荆州了么?”
“吴侯亦亲率主力前往荆州主持大局。”
“莫非……又生变故?”
此言一出,吕范语气沉重:
“关羽之子关平,率数千偏师杀过来了,并且……袭占了我重镇柴桑。”
“噗——”
话音刚落,便见张昭一口热茶径直喷了出来。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神色骤变,惊声道:
“什么?”
“柴桑……丢了?”
言罢,饶是他素来沉稳持重,此刻也不由满面困惑:
“可……荆州如今已在我军掌控之中。”
“关羽父子远在襄阳前线,他们是如何杀入我江东腹地的?”
“难道他们能飞渡不成?”
吕范听罢,缓缓摇头,随后推测道:
“据军情所述,荆州军是假借蒋公奕所部之名诈开柴桑城门,军中确有蒋钦麾下士卒。”
“如此看来,恐是关羽军击败蒋钦后,沿汉水南下夺取夏口,继而孤注一掷,深入我江东腹地。”
短短数语,堂中一时陷入沉寂。
半晌,吕范方沉声道:
“此番请张公前来,正是要请教应对之策。”
说罢,他将关平连络豫章、庐陵二郡山越之事一并道出,随后望向张昭请教道:
“如今江东守备兵力,仅馀贺齐所部及镇守濡须坞的徐盛所部。”
“但贺齐需防备会稽、建安二郡,谨防会稽山越响应关平,不可轻动。”
“北面曹操自解樊城之围后,至今未曾派兵南下助吴侯剿除关羽,显是欲坐观成败,以收渔利。”
“敌情未明,徐盛亦难调动。”
“眼下尚可调遣的,唯有建业守军,不过五千馀人。”
“仅凭这点兵马,恐难夺回柴桑,亦难平定山越各部。”
“不知张公可有良策,助范渡过此关?”
说到此处,吕范面露难色,颇有束手无策之感。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中无兵可用,纵有谋略亦难施展。
但孙权既将守家之责托付于他,吕范深知,自己绝不能姑负这份信任。
张昭静静听完,重新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面上浮起笑意,语气也轻松了几分:
“兵马之事,倒不必过于忧虑。”
“吴侯与江东各家利益相连,若孙氏有危,各家亦难独善。”
“各家皆蓄养部曲,实力不俗。”
“子衡只需前去说服他们出兵相助,以关平偏师与山越那点兵力,未必不能夺回柴桑。”
“纵一时夺不回,亦可据守泾县,将荆州军挡在丹阳以西,保全建业无虞。”
说罢,他略作停顿,又续道:
“何况关羽既取夏口,吴侯必不会坐视。”
“以老朽之见,此刻吴侯应已调集重兵猛攻夏口。”
“只要夺回夏口,再回师江东,关平必败无疑。”
一席话毕。
只见张昭神情自若,缓缓道来。
在他口中,关平仿佛不过是跳梁小丑,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原本心中焦灼的吕范,听着听着,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多谢张公指点。”
张昭微微颔首,便拄着拐杖,慢慢向堂外走去。
吕范见状,连忙吩咐左右:
“速送张公回府休息。”
“诺!”
两名侍从应声上前,搀扶张昭离去。
待他走后,吕范将张昭所献之计反复思量,许久才开口道:
“那就先从说服陆家开始。”
他心中想得很清楚。
陆家乃吴郡大族,根基深厚、势力庞大。
自陆康成为海内名士之后,陆家更是门第生辉,稳坐江东世家之首。
如今陆逊被委以统兵攻伐荆州的重任,其中也有孙权刻意拉拢陆家的意味。
吕范久历世事,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只要先说服陆家,让他们出钱出粮,接下来再劝说吴郡的张、顾、朱家便会顺利许多。
四大家族一旦响应,其馀中小豪族便更容易跟进。
思路既明,吕范当即备好礼物,带领一队护卫,快马加鞭直往吴郡而去。
……
临行前,吕范向孙权留下的副手孙邵嘱咐道:
“我离开这段时日,建业的军政事务,就劳烦长绪了。”
孙邵闻言,立即抱拳应道:
“将军放心,邵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吕范点了点头,又叮嘱道:
“若在此期间有突发变故,可前往张府,请张公出面协助主持大局。”
面对这再三交代,头发已见花白的孙邵毫无不耐之色,只是郑重颔首应承。
交代完毕,吕范一行便策马离去。
可就在他离开建业没几天,尚在吴郡劝说陆家之际,建业又传来了紧急军报。
孙邵不敢耽搁,当即命斥候入内禀报。
他展开军报细看,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关平竟在豫章、庐陵二郡大肆打压豪族,解放佃农,推行分田?”
随即他又面露不解,低声自语:
“他难道不知此举会得罪整个江东的世家大族吗?”
“不惜得罪豪强,也要收揽百姓之心……这关平究竟在谋划什么?”
孙邵沉思良久,却难以参透其中玄机。
以他的见识,自然无法理解关平那超越千年的思虑。
就在他尤疑不定之际,又有侍从匆匆入内禀报:
“启禀孙长史,府外来了许多人,皆形容狼狈,自称是豫章、庐陵二郡的各族人士,一路逃难至建业,恳请我们收留!”
闻听此言,孙邵心头一震:
“关平果真对当地豪强下手了!”
“快,随我出城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