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邵以礼接待了自豫章兵败、狼狈逃至建业的众豪强家主。
宴席之上,这些人全然顾不得仪态,只顾狼吞虎咽。
这也没办法。
自孙贲闭城不纳,他们仓皇出逃,辎重尽失,连日来早已断粮,全凭一股不甘复亡的意念,才勉强支撑逃到建业。
席间,孙邵探问军情,得知孙贲未开城门,又仔细询问了郡治南昌的虚实。
听闻城池仍在己方手中,并未陷落,他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后命人妥善安置这些狼狈不堪的家主。
孙邵心中明了,关平在豫章、庐陵二郡以雷霆手段打击豪强,将田地分与平民,此举无异于与整个江东的世家豪族为敌。
眼下正是借机拉拢他们的良机。
今日豫章二郡豪强遭此劫难,你们若还袖手旁观,难道不怕那关平来日兵锋东指,将尔等基业也一并“分”了去?
然而,他未曾料到,接下来的短短一两日内,建业城中已流言四起。
自城内至郊野县乡,无不在沸沸扬扬地传说着豫章、庐陵“分田予民”之事。
这消息尤如一枚惊雷,在江东大地上轰然炸响,瞬间引爆了前所未有的舆论风暴。
各地豪族初闻此讯,先是惊愕,继而转为熊熊怒火。
什么玩意?
孙氏三代经营江东,便是吴侯孙权,欲稳坐权位,亦不得不倚重、妥协于我等。
他关平算什么东西,竟敢公然对我们下手?
建业附近的家族闻之,尤其愤慨,同仇敌忾之心骤起。
但世事皆有两面性。
豪族们愤慨不已,乡野民间却是暗流涌动,私语纷纷:
“听说了么?荆州军打过来了……”
“说是那关羽之子,正在大肆打击豪强,解放佃户,推行分田?”
“此人竟如此胆大?江东大族盘根错节,他也敢动?”
“不过……此事于我等小民,或许并非坏事?”
“若他真能打到建业近郊,你我日子,会不会也好过些?”
消息如风蔓延,关平之名迅速传遍江东六郡。
舆情自然也呈现两极分化。
在豪族眼中,他已是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在乡野百姓心里,一种隐秘的期待与好感,却如野草般悄然滋生。
这一切动向,很快便通过各方斥候,汇集到海昏县的案头。
关平翻阅着陆续传回的密报,微微颔首:
“将分田之讯广传四方,效果已现。”
“此事只要持续推进,纵会开罪江东豪族,却可赢得民心。”
“打击豪强,便能收回其兼并之田土,不愁无地可分。”
孙权为坐稳江东,不得不向豪族妥协,而这妥协的代价,往往是寻常百姓的利益受损,饱受压榨。
而关平所要做的,只需从豪族手中夺回土地这古代最根本的生产资料,重新分配。
民心向背,自然随之扭转。
这也是他有意将分田之风声散布出去的缘由。
唯有让百姓先明白,荆州军此行入江东非为侵略,而是带来另一种可能。
后续才能以百姓为基础,慢慢在江东立足。
“眼下二郡分田已近尾声,是时候集结大军,攻取南昌,继而东进丹阳了。”
一切正按计划推进,关平神情肃然,一拳击在案上,沉声说道。
就在他筹划对郡治南昌发动总攻之际,说服了吴郡陆氏的吕范也正春风满面地返回建业。
马背上,吕范嘴角笑意难掩,心中暗想:
“此番倒是多亏了关平……这小子,可真能‘帮忙’。”
想起赴吴郡途中,他在脑中反复演练了不知多少遍说服陆家的说辞,此刻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谁知刚到吴郡不久,关平打击豪强、解放佃户、推行分田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
以陆氏为首的吴郡大族耳目灵通,早已得知详情。
眼见荆州军竟为乡野小民而对豪强动手,陆家如何还能坐视?
与其说是吕范说服了陆家,不如说是关平亲手递上了让豪族支持孙氏的理由。
吕范快马加鞭赶回建业。
甫一抵达,便见吴郡陆、张、朱、顾四大家族皆已遣人前来,其馀中小豪族响应者更是不计其数。
吕范当即着手统计,各家所出部曲合计竟有万馀之众。
其中大半,自然来自吴郡四大姓。
无他,大族田产广布,一旦遭受打击,损失远非中小豪族可比。
也正因此,他们此番可谓不遗馀力,誓要助孙氏铲除关平。
各大族有钱出钱,有人出人,粮草军资迅速齐备。
吕范随即召集建业留守文武议事,决意誓师西进。
留守将领官吏本就多出身豪族,关平所为早已触及他们根本利益。
因此出兵之议几乎无人反对,迅速通过。
方略既定,吕范深知此战关系重大,决定亲自挂帅。
出征之前,他特地带礼登门,亲往张府拜会张昭。
老头张昭将吕范迎入府中,待二人落座,方缓缓问道:
“近日变故,老朽已有耳闻。”
“关平在豫章、庐陵二郡打击豪强,致使江东各族同仇敌忾,出力颇巨。”
“如今我军钱粮、兵马已足,子衡不速速出兵平乱,怎有闲遐来见老朽?”
吕范闻言,神色一肃,拱手郑重道:
“张公,范此番前来,正是为了请教。”
言罢,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荆州军连同山越各部,兵力约有数万。”
“更可虑者,关平推行分田以来,江东各郡人心浮动,乡野之民暗怀异心。”
“若到时百姓受其蛊惑,皆站到我军对立面,又当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堂内一时静默。
张昭听罢,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吕范所虑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极可能发生的局面。
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颔首:
“子衡所虑甚是。”
“关平此举,已摆明是要与江东豪族势不两立,以此收买乡野民心。”
“徜若真有愚民受其煽动,企图叛我投敌,你可令各家部曲分头行动,夺回分给佃户的田地。”
“并对死心追随关平者,施以雷霆清洗,以血腥手段震慑四方!”
“如此,百姓渐知利害,便不敢再受其‘恩惠’。”
“假以时日,他这所谓分田之策,自然不攻自破。”
一番话语,条分缕析。
吕范听罢,茅塞顿开:
“张公高见!”
“范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