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符阵里,李卫阳的声音还在等待着答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此刻,薪火之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那股从天边蔓延而来的、无形的悲伤所攫取。
柳扶风在陆尘的道蕴安抚下,总算勉强止住了颤抖,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她虚弱地靠在萧月怀里,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整个世界的悲伤对抗。
“那东西……在靠近。”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听到的人都汗毛倒竖,“不,不是物理上的靠近。它在‘扩大’,它的哭声……正在变成这个世界背景的一部分,就像……空气和风一样。”
这个比喻,比任何数据都更让人感到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月忽然抬起头,看向营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阵扭曲后,走出了一个身形模糊、仿佛由影子构成的身影。
是幽影会的信使。
他出现的时机总是这么精准,精准得令人心寒。
“幽影会的情报,从不迟到。”信使的声音没有丝毫情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递过来一枚黑色的玉简,玉简表面甚至还带着一丝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灰败气息。
萧月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玉简中并非文字,而是一段段由幽影会冒死从【铁壁城】废墟边缘记录下来的、经过特殊处理的影像和数据。
画面中,顶天立地的【泣罪者】正在哭泣。它的哭声所过之处,无论是建筑还是幸存者,都在无声无息中化为灰黑色的尘埃。更恐怖的是,玉简的数据模型清晰地显示,每吸收一份“悲伤”,【泣罪者】的体型和影响范围,都在以一种几何级数的方式增长。
玉简的最后,是幽影会分析师给出的、冰冷到残酷的结论:
【目标:‘泣罪者’。特性:概念性增殖。弱点:无。建议:放弃一切对抗,放弃一切希望,在被其‘悲伤’法则完全同化前,寻找绝对隔绝的‘逻辑真空’地带。预计完全覆盖大陆时间: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
这个数字,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萧月缓缓放下玉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那刚刚被陆尘的“新约”重新建立起来的、关于秩序和重建的理性,在这份绝对的、无法计算的末日倒计时面前,再次显得苍白无力。
“方舟……”她喃喃自语,目光转向陆尘,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的方舟,要建在哪里?这个世界上,还有能隔绝‘法则’的地方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陆尘。他成了这片绝望海洋中,唯一的灯塔。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走回收音符阵,对着里面还在焦急等待的李卫阳,平静地说道:“李指挥官,情况有变。你的‘道心之誓’,可以稍后再谈。现在,我需要你和你舰队的所有技术人员,立刻对所有还能使用的蒸汽核心和符文阵列进行检修。我要你们在六个时辰内,让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恢复到可以进行一次超长距离航行的状态。能做到吗?”
这突如其来的、没头没脑的命令让李卫阳愣住了。但他从陆尘那不容置疑的语气中,听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紧迫感。他没有多问,立刻沉声回答:“……可以。但我们的能源,最多只够支撑旗舰百分之三十的动力。”
“能源的问题,我会解决。”陆尘说完,便切断了通讯。
他转过身,对萧月和柳扶风招了招手,三人走到了营地一处僻静的角落。
“三十七天。”陆尘开门见山,显然他也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这个时限,“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他看着两人,眼神深邃得如同星空。
“方舟,确实存在一个可以建造的‘基石’。一个我们都去过的地方。”
萧月和柳扶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太虚观。”陆尘吐出了这三个字。
“太虚观?”柳扶风不解地问,“那里虽然灵气充裕,但……它能抵挡【泣罪者】的法则侵蚀吗?”
“寻常状态下,不能。”陆尘摇了摇头,然后揭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但你们所见的,并非【太虚观】的全貌。它不仅仅是一处道统传承的旧址,它本身,就是一件上古道器。”
这个消息,让萧月和柳扶风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件……道器?”萧月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陆尘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是他从【道之源核】中获得的、属于上古时代的零星记忆,“【太虚观】的真正名字,叫【太虚镇界仪】。它是上古道纪时期,用来稳定一方天地法则、净化诡异侵染的战略级道器。它就像一个世界的‘锚’,一旦被完全激活,就能在自身周围形成一片绝对的【道域】,隔绝一切外来法则的侵蚀,包括【审判长】的【悲恸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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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们的方舟!”萧月瞬间明白了,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可是,”柳扶风立刻指出了关键问题,“要激活这么一件庞大的道器,需要什么样的能量?我们……我们根本没有。”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陆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启动【太虚镇界仪】,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是海量的、足以媲美上古时期地脉奔流的纯净能量。第二,是正确的【道门秘钥】,也就是开启它的‘钥匙’。”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诡域。
“能量的来源,我已经找到了。在大陆板块的另一端,有一处名为【地肺火眼】的上古遗迹。那是整个残道纪元,地脉真火最活跃的地方。我要亲自去一趟,引动地火,为‘方舟’提供最初的、也是最关键的启动能源。”
“你一个人去?”萧月立刻反对,“太危险了!那里必然是核心诡域的深处!”
“必须我一个人去。”陆尘的语气不容置疑,“只有我的【通天箓】,才能在不被地火烧成灰烬的前提下,引导那股力量。而且,我们的时间不多,分头行动是唯一的选择。”
他将目光转向萧月,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托付。
“所以,萧月,我需要你来做第二件事,也是更难的一件事。”
“你说。”萧月挺直了背脊,她知道,自己的考验来了。
“我要你,整合我们手头所有的力量,准备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大迁徙。”陆尘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迁徙?”
“对。”陆尘摊开手,一幅简易的地图在掌心由道蕴汇聚而成,“从【薪火之地】到【太虚观】旧址,直线距离超过三千公里,中间要穿越至少两个核心诡域和一个高浓度污染区。我要你,带着这里所有的人,包括赵毅的部下,还有李卫阳的残部,在三十天内,抵达【太虚观】。”
这个任务,让一向冷静的萧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迁徙,这是在末日倒计时中,带着数千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和一群残兵败将,进行一场横跨地狱的武装游行。
“这不可能……”她下意识地说道,“后勤、食物、防护、路线……我们什么都没有。”
“你会有的。”陆尘看着她,眼神坚定,“去找【幽影会】,用我给你的信物,告诉他们,我要用【太虚镇界仪】的【道门秘钥】作为交换,换取他们为这次迁徙提供最详尽的路线图、足够的物资,以及……他们最精锐的护航队。”
“【道门秘钥】?”柳扶风惊讶地问,“那是什么?”
陆尘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他伸出手,轻轻点在萧月的眉心。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萧月的识海。
那不是功法,也不是道术,而是一套……无比复杂的、关于【秩序】与【守护】的符文逻辑。它像一把钥匙,能解开某种古老的锁。
“这……这是……”萧月感受着脑海中那玄奥的符文,震惊地发现,这套符文逻辑,竟与她自身的【秩序】之道,完美契合。
“你,萧月,就是【太虚镇界仪】的【道门秘钥】。”陆尘收回手指,平静地说道。
“你的【秩序】之道,你那‘崩塌后重建’的决心,正是激活这座‘世界之锚’所需要的核心理念。上古道器,并非只认能量,它更认‘道’。”
“当你们抵达【太虚观】时,我会将【地肺火眼】的能量引渡过去。到那时,你,将亲手启动我们的方舟。”
真相大白。
萧月呆立在原地,一时间心潮澎湃,竟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想过,自己那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偏执的“秩序”,竟然是拯救世界的关键。
“所以,”陆尘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重而有力,“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审判庭的执行官,也不再是薪火之地的守护者。你是【方舟计划】的总指挥。这数千人的性命,我们文明最后的火种,都在你的肩上。”
“我……明白了。”萧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震惊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如钢铁般的决意。
她对着陆尘,行了一个标准的、属于【新约】的抚心礼。
“保证完成任务,道主。”
陆尘点了点头,又看向柳扶风。
“扶风,你的任务,是协助萧月。你的【慈悲】之心,在迁徙途中,是安抚人心、对抗【悲恸】侵蚀的唯一屏障。保护好我们的‘家人’。”
“嗯。”柳扶风用力点头,泪水早已风干,只剩下守护的温柔。
交代完一切,陆尘不再停留。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与末日的竞速,已经拉开了序幕。
他没有和弟子们告别,只是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义无反顾地向着地图上那个最危险、也最充满希望的【地肺火眼】方向,疾驰而去。
荒野之上,萧月抬着头,目送着那道光芒消失在天际。
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数千双充满迷茫和期待的眼睛,面对着那支残破的舰队,以及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等待着交易的窥伺者。
她的声音,通过道蕴的加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方舟计划】,启动。”
“所有人,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