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蔓延(1 / 1)

天启三年,春寒料峭。江南水乡的青石城尚未褪去冬日的凛冽,晨雾如纱,裹着街巷里的青砖黛瓦,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青石巷深处的济仁药庐,此刻却无半分闲适,药香混杂着淡淡的脓血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不散。

刘爷爷蜷缩在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盖着两床洗得发白的旧棉絮,即便如此,依旧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昨日他被家人抬来药庐时,已然高热昏迷,左臂自手肘以下布满了猩红的红疹,部分红疹已然破溃,黄绿色的脓液顺着手臂流淌,浸透了身下的稻草,散发出刺鼻的腥腐味。苏清越为他施针退热,又敷上自制的解毒药膏,叮嘱家人每隔一个时辰便为他擦拭身体,喂一次汤药。

此刻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苏清越已守在刘爷爷床边一夜。她一身素色襦裙,裙摆沾了些许药汁和尘土,原本束在脑后的青丝松了几缕,垂落在脸颊两侧。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双眼上蒙着的那方青布,布带边缘已被汗水浸透,隐约能看到下面微微凸起的眼廓——她自小目盲,这方青布,便是她与这混沌世界的界限。

“咳咳……咳……”刘爷爷的咳嗽声打破了药庐的寂静,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苏清越身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苏……苏姑娘,你竟守了一夜?”

苏清越闻声,微微侧过头,青布下的眼眸似乎在“注视”着刘爷爷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如春风:“刘爷爷醒了便好。感觉身子可有松快些?”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搭在刘爷爷的额头上——这是她独特的诊病方式,目盲之后,她的触觉和听觉便愈发敏锐,仅凭指尖的温度,便能大致判断病人的体温变化。

“不似昨日那般烧得慌了……”刘爷爷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就是这胳膊,还是疼得钻心。”他动了动左臂,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清越点点头,又伸手摸索着握住刘爷爷的左臂,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破溃处。她的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老人,指尖触及脓液的瞬间,她微微蹙眉——脓液的质地相较于昨日已然稀薄了许多,颜色也从暗沉的黄绿色转为了淡黄色。这是热毒外散的迹象,说明她昨日的诊治起了作用。

“是好兆头。”苏清越松开手,语气笃定,“热毒已开始外排,只需继续用药,破溃处便能慢慢愈合。我再为你换一次药,今日的汤药也需按时服用,切不可懈怠。”

一旁守夜的刘爷爷的儿子连忙应声:“多谢苏姑娘!多谢苏姑娘!我们一定照做!”他脸上满是感激,昨日送父亲来药庐时,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毕竟城里的张大夫、李大夫都已婉拒接诊,唯有苏清越这个盲女医者,二话不说便收下了父亲。

苏清越转身,凭借记忆摸索到药柜前。药柜上的抽屉都刻着不同的纹路,这是她特意让药庐的小学徒帮忙弄的,以便她能准确找到所需药材。她取出白芷、白芨、黄连等几味药材,放在案几上,又摸索着拿起药杵,开始研磨药粉。药杵撞击药臼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丝毫看不出是个目盲之人——这是她多年来刻苦练习的成果,从师父带她入门那天起,她便知道,目盲的自己,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医者,必须付出比常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

药粉研磨完毕,苏清越又取来干净的纱布,将药粉均匀地撒在纱布上。随后,她走到床边,示意刘爷爷的儿子帮忙扶住老人的手臂,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揭开昨日的旧药布。旧药布早已被脓液浸透,揭开时带着一丝粘连的痛感,刘爷爷疼得闷哼一声,苏清越连忙轻声安抚:“刘爷爷忍一忍,马上就好。”

换好新药布,又重新包扎妥当,苏清越才松了口气。她刚想坐下歇口气,药庐的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寒风裹挟着晨雾涌了进来,带来了外面的凉意。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的哭泣声:“苏姑娘!苏姑娘救命啊!”

苏清越循声望去,青布下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听出这是城西李木匠的妻子王大娘的声音。只见王大娘扶着丈夫李木匠,跌跌撞撞地冲进药庐,李木匠面色潮红,浑身滚烫,双手死死抓着妻子的胳膊,嘴里不停念叨着“好热……好疼……”,他的脖颈和脸颊上,布满了与刘爷爷一模一样的猩红红疹,部分红疹已然破溃,脓液顺着脖颈流淌,沾湿了胸前的衣襟。

“王大娘,别急,先将李大叔扶到床上。”苏清越连忙起身,声音依旧平静,这份平静让慌乱的王大娘瞬间安定了些许。她连忙扶着丈夫躺在另一张空床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苏姑娘,你快救救他!昨日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就发起高烧,身上起了这些红疹,疼得他直打滚,张大夫和李大夫都不肯接诊,说这病太怪,他们治不了……”

苏清越走到床边,指尖搭在李木匠的额头上,又摸索着查看他身上的红疹和破溃处,心中已然有了判断——与刘爷爷的症状一模一样。她又问:“李大叔近日可有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比如城西乱葬岗附近?”

王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去过!前日他去城西山上砍柴,回来时路过乱葬岗,还说那里气味难闻,耽搁了些时辰才回来……苏姑娘,难道这病与乱葬岗有关?”

苏清越没有回答,只是沉声道:“我先为李大叔施针退热,再开些汤药。你先去烧些热水,为他擦拭一下身体,有助于退热。”王大娘连忙应声,擦干眼泪便去忙活了。

苏清越取出银针,凭借着精准的触感,快速刺入李木匠的合谷、曲池、大椎等穴位。她的指尖稳定得如同磐石,每一次下针的角度和深度都恰到好处,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绝技。施针完毕,她又为李木匠开了一副清热解毒的汤药,交给在药庐帮忙的小学徒,叮嘱他尽快煎好。

小学徒名叫小石头,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父母早亡,被苏清越的师父收留,师父去世后,便一直跟着苏清越打理药庐。小石头接过药方,连忙跑去后厨煎药,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却十分认真。

苏清越刚为李木匠处理完毕,药庐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城南的张屠户,他背着年幼的儿子,脸色焦急万分,孩子在他背上昏昏沉沉,小脸通红,身上也起了同样的红疹。紧接着,城西的赵婆子也扶着年迈的丈夫走了进来,症状亦是大同小异。

短短一个时辰,药庐里便挤满了病人。呻吟声、咳嗽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与药香、脓血气息交织,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围。苏清越有条不紊地为每个病人诊治、施针、开方,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浸湿了蒙眼的青布,指尖因不断接触脓血而微微发白,但她的神色始终平静,动作依旧稳定。她知道,越是危急时刻,她便越要冷静,她是这些病人唯一的希望。

她一边为病人诊治,一边仔细询问每个病人近日的行踪,结果发现,所有病人都去过城西乱葬岗附近。这个发现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绝非偶然,看来这场怪病,极有可能与城西乱葬岗有关。

正当苏清越为一位妇人施针时,药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里正的呼喊声:“苏姑娘!苏姑娘!不好了!”里正气喘吁吁地冲进药庐,额头上布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身上的官服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环顾了一眼挤满病人的药庐,脸色愈发凝重。

苏清越手下施针的动作丝毫未停,语气平静地问道:“里正大人,何事如此慌张?”

“苏姑娘,这病……这病蔓延得太快了!”里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夜之间,城里又多了十几例病人!张大夫、李大夫那边都已经满了,他们的药材也快用光了,都在四处求购药材,可眼下这情况,哪里还有药材可买啊!”

苏清越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对身旁的病人家属叮嘱道:“按时煎药服用,每日换一次药,有什么情况随时来寻我。”随后,她才转向里正,语气依旧沉稳:“里正大人,事已至此,慌乱无用。当务之急有三:第一,立即封锁城西乱葬岗那片区域,派专人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防止更多人染病;第二,组织人手在全城洒石灰,水井、街巷、家家户户门前都要洒到,石灰有消毒之效,或许能遏制疫病蔓延;第三,征集城里所有医者、药铺,统一调配药材和人手,集中力量救治病人。”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里正原本慌乱的心,在听到她的话后,竟渐渐安定了下来。他连连点头:“苏姑娘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办!只是……苏姑娘,这病如此怪异,传染性又极强,你可有把握治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盼,也带着一丝担忧。毕竟,苏清越只是个年轻的盲女医者,虽然医术尚可,但面对如此诡异的疫病,众人心中都没底。

“能治,但必须快。”苏清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乃腐瘟,三十年前北疆曾爆发过一次,传染性极强,若三日内无法控制住疫情,整座青石城都将陷入危险之中。”

“腐瘟?”里正脸色骤变,双腿微微发软。他虽未亲历过三十年前的腐瘟,但也听过相关的传闻——当年北疆腐瘟爆发,死者无数,十室九空,景象惨不忍睹。他万万没想到,这种可怕的疫病,竟然会出现在青石城。

“苏姑娘,你确定是腐瘟?”里正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绝不会错。”苏清越点头,“症状与师父医书中记载的腐瘟一模一样。师父曾参与过三十年前北疆腐瘟的救治,留下了详细的诊治记录,我对腐瘟的症状和诊治方法,早已烂熟于心。”

听到苏清越如此笃定的回答,里正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必须立刻行动。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苏清越拱了拱手:“苏姑娘,青石城的安危,就拜托你了!我这就去安排封锁区域、洒石灰、征集医者药铺之事,若有需要,苏姑娘尽管开口!”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药庐,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

里正离开后,苏清越继续为病人诊治。药庐里的病人越来越多,小石头煎药都快忙不过来了,王大娘见状,主动帮忙照顾李木匠的同时,也帮着小石头分发汤药、安抚其他病人家属。其他病人家属见状,也纷纷主动帮忙,药庐里的秩序渐渐好了些许。

约莫半个时辰后,药庐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身着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手中提着两大包药材,药材的清香驱散了些许药庐里的腥腐气息。他正是近日来住在悦来客栈的秦公子,乾珘。

乾珘走进药庐,目光扫过挤满病人的药庐,看到苏清越正有条不紊地为病人施针,额头上的青布已被汗水浸透,却依旧神色平静,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敬佩。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苏清越为手头的病人诊治完毕,才走上前道:“苏姑娘。”

苏清越闻声,侧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秦公子。”她与乾珘相识不过半月,那日她在城外采药,不慎失足落入山涧,是乾珘救了她。乾珘为人谦和,出手阔绰,这些日子时常来药庐探望,偶尔也会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两人也算有了些许交情。

“城南两家药铺的存货我都买来了,你看看是否能用。”乾珘将手中的药材放在案几上,语气温和,“另外,我已雇了十个伙计,正在全城洒石灰,水井、街巷这些关键地方,都会洒到。”

苏清越心中一暖,连忙道谢:“秦公子,多谢你。此刻药材紧缺,你送来的这些药材,可解燃眉之急。”她摸索着拿起一包药材,放在鼻尖轻嗅,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都是些清热解毒、消炎止痛的药材,正是治疗腐瘟所需的。

“举手之劳,苏姑娘不必客气。”乾珘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苏清越发白的指尖和浸透汗水的青布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看你忙碌了许久,可有歇过?”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哪有时间歇息。”苏清越摇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乾珘道:“秦公子,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姑娘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定不推辞。”乾珘毫不犹豫地答应道。

“劳烦你去查查,城西乱葬岗最近可有什么异动。”苏清越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比如,有没有新埋的尸体,或者,有没有人挖开过旧坟。”

乾珘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了苏清越的意思:“姑娘怀疑,这场疫病是人为所致?”

“腐瘟三十年未见,突然在青石城爆发,且所有病人都去过城西乱葬岗附近,太过蹊跷。”苏清越走到水盆边,摸索着拿起毛巾,擦拭着指尖的脓血,“我担心,是有人故意为之,用腐瘟来害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她行医多年,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但用疫病来残害无辜百姓,却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乾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出身不凡,见惯了朝堂纷争和江湖险恶,自然明白苏清越的担忧并非多余。若真是人为所致,那背后之人的用心,实在太过歹毒。“好,我这就去查。”乾珘转身便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叮嘱道:“姑娘自己多加小心。药庐里病人众多,疫病传染性极强,你务必做好防护。若有任何危险,立即让人去悦来客栈找我,我随叫随到。”

“多谢秦公子关心,我会小心的。”苏清越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乾珘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药庐,脚步匆匆,朝着城西乱葬岗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药庐里依旧忙碌的景象。

乾珘离开后,苏清越继续投入到救治病人的工作中。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也越来越快,但病人的数量也在不断增加。药庐里的稻草上、门板上,都躺满了病人,连院子里都挤满了人。呻吟声、哭泣声此起彼伏,让人听了心中发酸。

苏清越为一个年幼的孩子施针时,孩子因为疼痛,不停地哭闹挣扎,孩子的母亲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却又无可奈何。苏清越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安抚道:“好孩子,不哭不哭,姐姐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母亲的呢喃,孩子的哭闹竟渐渐平息了下来。她趁机快速施针,动作精准而轻柔,孩子也没有再挣扎。孩子的母亲见状,连忙对苏清越道谢:“苏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苏清越微微一笑,又继续为下一个病人诊治。她的手臂早已酸痛不堪,喉咙也因为不停地叮嘱病人和安抚家属而变得沙哑,但她却丝毫不敢停歇。她知道,每多耽误一刻,就可能多一个病人失去生命。

日近中午,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药庐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药粉和尘埃。苏清越已经连续忙碌了四个多时辰,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正在这时,一位年迈的大娘端着一碗温水,走到苏清越身边,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苏姑娘,喝口水吧。看你忙了一上午,肯定渴坏了。”这位大娘是城南的陈婆婆,她的孙子也染了腐瘟,被苏清越收治,此刻孙子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些许。

苏清越心中一暖,接过水碗,对陈婆婆道:“多谢陈婆婆。”她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让她感觉舒服了许多。她将水碗递还给陈婆婆,又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陈婆婆看着苏清越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敬佩和心疼。她转身对其他病人家属道:“苏姑娘这么辛苦,咱们也不能光等着被救,大家都搭把手,帮着照顾一下身边的病人,给苏姑娘减轻点负担!”众人纷纷响应,有的帮忙擦拭病人的身体,有的帮忙分发汤药,有的帮忙安抚哭闹的病人,药庐里的氛围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便到了傍晚。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洒在药庐里,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苏清越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经过一天的忙碌,她已经接诊了三十七个病人,其中大部分病人的病情都得到了控制,高热退了下去,红疹也没有继续扩散。

但小石头却哭丧着脸跑了过来,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苏姑娘,不好了!药庐里的药材快用完了,连金银花、连翘这种最普通的清热解毒药材都断货了!剩下的药材,最多只能支撑到今晚,明天就没药可用了!”

苏清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药材是救治病人的根本,没有药材,就算她有再好的医术,也无力回天。她沉默片刻,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解决办法。师父的医书中曾记载,许多常见的野草也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在药材紧缺的情况下,可以作为替代品。

“小石头,别慌。”苏清越的声音依旧平静,“你随我来内室。”她转身走进内室,小石头连忙跟了进去。内室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案几。苏清越走到床底,摸索着拖出一只旧木匣。这只木匣是师父留给她的,里面装着师父毕生的心血——几本医书和一些珍贵的药材。

苏清越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几本医书。虽然她看不见,但她对每本书的内容、甚至每一页的字迹位置都了如指掌。她快速地翻找着,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片刻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脸上露出一丝欣喜的神色:“找到了!”

小石头凑过去看了看,只见书页上记载着几种野草的功效和用法:蒲公英、马齿苋、车前草,这些野草在青石城随处可见,都有清热解毒、消炎止痛的功效,正好可以用来治疗腐瘟。

“小石头,你听好了。”苏清越合上书,对小石头道:“你立刻去召集人手,去城外的田间、河边、山坡上,采摘新鲜的蒲公英、马齿苋、车前草。越多越好,这些野草可以替代药材,用来治疗腐瘟。”

小石头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苏姑娘,可医书上说,这些野草的药效比药材弱很多,而且……而且用野草治病,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他毕竟年纪尚小,对用野草替代药材治病,心中有些没底。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苏清越的语气坚定,“眼下药材紧缺,若不用这些野草,明天就无法为病人诊治,后果不堪设想。这些野草虽然药效稍弱,但胜在数量充足,且没有副作用,只要用量足够,一样可以起到治疗效果。你放心,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承担。”

看到苏清越如此笃定,小石头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了。他用力点点头:“好!苏姑娘,我这就去召集人手,一定多采些野草回来!”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跑出了内室,召集人手去采摘野草了。

苏清越重新回到诊室,继续为剩下的几个病人诊治。虽然药材紧缺的问题暂时有了缓解办法,但她心中的担忧却丝毫未减。她总觉得,这场腐瘟的爆发,绝非偶然,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乾珘去查城西乱葬岗的异动,至今未归,不知道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苏清越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城西乱葬岗,正上演着一幕骇人的景象。乾珘一路疾驰,很快便来到了城西乱葬岗。乱葬岗位于城西的山脚下,是青石城专门埋葬穷苦百姓和无名尸体的地方,平日里荒无人烟,杂草丛生,阴气森森,即便是白天,也很少有人敢靠近。

此刻夕阳西下,余晖将乱葬岗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乾珘站在乱葬岗入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臭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药味,与药庐里的药味截然不同,带着一丝诡异的腥甜。

乾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乱葬岗。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混杂着腐烂的树叶和杂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乱葬岗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坟包,许多坟包已经塌陷,露出了里面的棺木,部分棺木已然腐朽,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尸骨。乌鸦在枝头盘旋,发出“呱呱”的啼叫声,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乾珘小心翼翼地在乱葬岗里行走,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他发现,许多旧坟都有被人挖开过的痕迹,棺木碎裂不堪,尸骨散落一地,有的尸骨甚至被随意丢弃在一旁,景象惨不忍睹。他心中愈发凝重,看来苏清越的猜测没错,这场腐瘟,果然是人为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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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珘继续往里走,来到乱葬岗最深处。这里有一座较大的坟包,与其他塌陷的坟包不同,这座坟包虽然也被挖开过,但却相对完整。坟包前,插着一面黑色的小旗,旗面约莫巴掌大小,上面绣着诡异的符文,符文呈暗红色,像是用鲜血染成的,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乾珘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这面黑色小旗。旗面的布料材质特殊,并非普通的丝绸或麻布,摸上去质地粗糙,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他又伸出手指,捻起一撮坟前的泥土,凑到鼻尖轻嗅。泥土中除了腐臭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这药味并非防腐的药材味道,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腥甜,像是某种用来引发疫病的药物。

乾珘脸色骤变,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果然是人祸!有人故意挖开乱葬岗的坟墓,在坟前插上这面诡异的黑色小旗,用特殊的药物引发了腐瘟,残害青石城的无辜百姓。这背后之人的用心,实在是歹毒到了极点。

乾珘站起身,环顾四周。暮色渐浓,乱葬岗里的阴气愈发浓重,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声,更显阴森可怖。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搜索着四周的痕迹,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很快,他在坟包旁边一处隐蔽的土坑里,发现了半截未烧完的信笺。

乾珘弯腰捡起信笺,信笺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上面的字迹潦草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词语:“三日……全城……圣女……”

“圣女?”乾珘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笺在他的掌心瞬间化为齑粉。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愤怒,心中已然明白了一切。这一切,都是冲着云岫来的!不,是冲着苏清越来的!有人知道了苏清越的真实身份,想用这场腐瘟逼她现身,或者,干脆用这场疫病害死她!

乾珘与苏清越相识半月,起初只是觉得她一个盲女医者,却有着如此精湛的医术和沉稳的性格,心中颇为敬佩。但随着相处日久,他渐渐发现,苏清越的眼神虽然蒙着青布,但她的气质、她的言行举止,都与他追寻了三百年的纳兰云岫有着惊人的相似。尤其是她行医时的专注和善良,更是与当年那个心怀苍生的苗疆圣女如出一辙。

三百年前,苗疆圣女纳兰云岫为了拯救天下苍生,以生命为代价施展禁术,封印了引发疫病的巫蛊,自己却魂飞魄散。乾珘为了追寻她的转世,不惜以长生为代价,历经十世轮回,终于在这一世,遇到了苏清越。他原本打算默默守护在她身边,等她时机成熟,再告诉她真相。却没想到,有人竟然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还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来对付她。

乾珘心中的愤怒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他将那面黑色小旗收入怀中,转身便朝着城中疾奔而去。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一道黑色的箭,划破了暮色。他必须尽快赶回青石城,必须赶在那些人动手之前,保护好苏清越。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此时的济仁药庐,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石头带着一群人,采了满满几大筐野草回来,堆在院子里。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野草清洗干净,苏清越则在一旁指导他们如何处理这些野草,哪些部分可以入药,如何晾晒、研磨。药庐里灯火通明,众人忙碌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虽然疲惫,但却充满了希望。

苏清越刚为最后一个病人敷完药,忽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阵阵发黑。她连忙扶住身边的桌沿,才勉强没有倒下去。连日来的劳累、心力交瘁,再加上长时间接触疫病患者,她的身体终于快要支撑不住了。

“苏姑娘!”小石头正好端着一盆清洗干净的野草过来,看到苏清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吓得连忙放下水盆,冲了过去,“您脸色好差,快歇歇吧!您都快两天没合眼了!”

苏清越摇摇头,勉强站直身体,声音带着一丝虚弱:“我没事。采来的草药都清洗干净了吗?”

“都洗好了,堆在院子里呢。”小石头连忙点头,眼中满是心疼,“苏姑娘,您就听我的,歇一会儿吧!剩下的活,我们都能做!”

“现在还不是歇的时候。”苏清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你按我之前说的方子,将这些野草分成不同的份,用大锅熬煮。熬好后,先分给症状较轻的病人服用。另外,再煮些姜汤,分给还没染病的人,姜汤有驱寒解表的功效,或许能预防染病。”

“好!我这就去办!”小石头知道苏清越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会轻易改变。他只好应声照做,转身便去安排熬煮草药和姜汤的事。

苏清越摸索着走到院中水井边,打上一桶冷水。她将脸埋进冷水里,冰冷的刺激让她瞬间清醒了些许,但身体的疲惫却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手臂酸痛不堪,喉咙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指尖也因为长时间接触脓血和草药而变得麻木。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青石城的百姓还需要她,她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正此时,药庐的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乾珘快步走了进来。他一路疾驰,身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和草屑,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带着一丝未散的怒火。当他看到苏清越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影时,眉头瞬间紧锁,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了她:“姑娘,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苏清越感受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自己,心中一安,她抬起头,蒙着青布的脸转向乾珘的方向,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一丝急切:“秦公子,你回来了!查到什么了?”

乾珘扶着她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面黑色小旗,递给苏清越:“乱葬岗的旧坟都被人挖开过,棺木碎裂,尸骨散落一地。这面黑色小旗,插在乱葬岗最深处的一座大坟前。另外,我在坟土里闻到了引瘟药的味道,这场腐瘟,是有人故意引发的。”

苏清越接过黑色小旗,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绣纹。针脚细密,图案诡异,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符咒,带着一丝阴森的气息。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

“这是……苗疆的‘瘟神旗’。”苏清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

乾珘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姑娘认得这面旗子?”他没想到,苏清越竟然认识这种如此诡异的旗子。

“师父的医书中记载过。”苏清越将黑色小旗放在石桌上,声音凝重,“三十年前北疆爆发腐瘟时,就有人在疫区发现过这种瘟神旗。据说,这面旗子是苗疆黑巫教的邪物,插此旗者可操控瘟疫,旗在何处,瘟便传至何处。当年北疆腐瘟之所以如此严重,便是因为黑巫教的人暗中散布瘟神旗,操控疫病蔓延。”

“操控瘟疫?”乾珘心头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岂不是说,只要这面瘟神旗还在,疫病就会一直蔓延下去?”

“正是如此。”苏清越点点头,“而且,瘟神旗不仅能操控瘟疫蔓延,还能增强疫病的毒性,让染病者病情加重,难以医治。这也是为什么这次腐瘟传染性如此之强,病情如此凶险的原因。”

“这场瘟疫,果然是有人故意放的。”乾珘的声音冰冷刺骨,“而且,是针对这座城,针对你而来的。”

夜色渐浓,药庐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的草药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却丝毫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

“姑娘可知,什么人会用这种手段?”乾珘看着苏清越苍白的面容,眼中满是担忧。

苏清越沉默良久,轻声道:“前朝余孽中,有一支信奉巫蛊之术,便是苗疆的黑巫教。他们擅长用毒、用瘟,行事歹毒,无所不用其极。二十年前,他们曾想用瘟疫颠覆新朝,被朝廷派大军剿灭。但据说,有部分黑巫教的余孽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潜伏在各地,伺机而动。”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秦公子,这场瘟疫,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天灾,背后牵扯的,或许是一场巨大的阴谋。他们用瘟神旗引发腐瘟,目标很可能就是我。毕竟,能破解黑巫教巫蛊之术的,只有苗疆圣女的力量。他们要么是想逼我现身,要么是想借这场瘟疫害死我,断绝破解巫蛊之术的可能。”

乾珘看着苏清越在烛光中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心中的心疼和愤怒愈发强烈。他知道,苏清越虽然表面平静,但心中一定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她一个目盲的女子,却要独自面对如此凶险的阴谋,承担起拯救全城百姓的重任,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姑娘先休息。”乾珘站起身,语气坚定,“今夜我守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药材和野草的事,我会让人去处理,你不必担心。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养好精神,才能更好地救治病人,应对这场危机。”

苏清越想拒绝,她知道乾珘也辛苦了一天,不该让他再熬夜守护自己。但身体的疲惫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好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走到内室门边时,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蒙着青布的脸朝向乾珘的方向,声音轻柔而真诚:“秦公子,谢谢你。”谢谢你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谢谢你为她奔波劳累,谢谢你愿意守护在她身边。

乾珘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眼中的冰冷和愤怒瞬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温柔:“姑娘不必客气。能为姑娘分忧,是我的荣幸。”

内室的门轻轻合上,将苏清越疲惫的身影隔绝在里面。乾珘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和院子里草药的清香,却丝毫不能让他放松警惕。

他闭上眼,三百年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苗疆的疫病,死去的族人,黑巫教的肆虐,还有那个站在祭坛上,以生命为代价施展禁术,封印巫蛊的圣女云岫。那时候,他没能保护好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魂飞魄散。这三百年,他历经十世轮回,苦苦追寻,就是为了能在这一世,好好守护她,弥补当年的遗憾。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危险!绝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黑巫教的余孽,还是背后的任何阴谋,他都会一一铲除,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她的平安。

夜色渐深,青石城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唯有济仁药庐里的烛火依旧摇曳,映照着乾珘挺拔的身影。他如同一位忠诚的守护者,静静地守护着药庐里的人,也守护着青石城最后的希望。而这场由人为引发的腐瘟,才刚刚拉开序幕,更大的危机,还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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