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兽营地中央的巨大坑洞仍在冒着诡异的黑烟——那是概念真空消散后残留的虚空能量。坑洞边缘光滑如镜,深不见底,像是大地被某种存在用勺子挖走了一块。
林墨跪在坑洞边缘三十米处,双手撑地,剧烈喘息。
他的手掌已经不成样子:皮肤焦黑皲裂,露出下面同样受损的肌肉和骨骼。混沌与归墟的对冲反噬远超预期,如果不是在秩序节点强行引导,那一击可能会先把他自己炸成碎片。
“林墨!”
星萤从远处冲来,生命绿光在她周身涌动。她跪在林墨身边,双手按在他血肉模糊的手掌上,柔和的治愈能量注入。
“别……别浪费力量。”林墨嘶哑地说,“我死不了……先看看墨尘……”
“墨尘那边织命者在守着。”星萤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如果计算误差零点一秒,如果投掷角度偏差半度,你就——”
“但成功了。”林墨打断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母体没了,蛮兽营地废了。接下来联军至少需要三小时重新调整部署。”
他看向坑洞。确实,周围的蛮兽战士已经完全陷入混乱——母体被摧毁,催化剂的源头被切断,那些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的蛮兽开始茫然四顾,有些甚至开始自相残杀。终末庭的精神控制网络因为母体的死亡而出现巨大漏洞。
“墨尘的指令……救了所有人。”星萤低声说,“东部防线稳住了,沙蚀部族制造了内乱,不朽禁卫摧毁了熔岩帝国的后勤线……但我们付出的代价……”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墨知道她在说什么。
代价是墨尘。
那个在金色光茧中艰难维持的存在,为了输出那些精准到恐怖的指令,正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灵魂。
“带我回要塞。”林墨挣扎着站起来,“我要去看他。”
“你的手——”
“我说,带我回去!”
林墨的眼神让星萤无法拒绝。她搀扶着他,两人踉跄着向要塞方向移动。途中遇到了一支前来接应的王庭亡灵小队,但林墨拒绝了坐骑——他需要疼痛来保持清醒,来记住这一刻的感觉。
记住胜利的代价。
地下实验室,气氛凝重如墓穴。
金色光茧此刻暗淡得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火。原本流动的秩序符文几乎停滞,只剩下最核心的几个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闪烁。光茧内部的灵魂之火,微弱到连亡灵大法师都要凝神才能感知到。
织命者站在光茧前,双手虚按,时间能量如流水般注入。但她能感觉到,这些能量就像往漏水的桶里倒水——墨尘的灵魂结构已经出现无法修复的损伤,每维持一秒清醒,都在消耗本源。
“情况如何?”林墨冲进实验室,声音嘶哑。
织命者没有回头,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光茧上:“灵魂完整度:153,还在缓慢下降。方舟协议进入了强制节能模式,只维持最基础的维生功能。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哪里?”
“问题在于,墨尘的意识已经和协议深度绑定。”织命者终于转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墨,“他的每一次思考、每一次计算、每一次指令输出,都不是单纯的大脑活动,而是直接调用协议的计算资源。而调用资源需要‘权限验证’——验证的方式,是燃烧灵魂本源作为‘燃料’。”
林墨的心脏像被无形之手攥紧:“所以他刚才发布那些指令时……”
“每一道指令,都在烧掉他的一部分‘存在’。”织命者语气沉重,“最精确的战术指挥?那是用他的记忆、情感、人格作为代价换来的。东部防线那些士兵收到的指令为什么能精准到那个程度?因为墨尘在计算时,调用了方舟协议存储的、过去三千年来所有文明的所有战术数据库。每调用一次,他的‘自我’就被协议同化一分。”
星萤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你们看到的‘墨尘苏醒’,其实是个幻觉。”织命者继续说,“真正的墨尘还在沉睡,甚至比之前睡得更深。刚才和你们对话的,是方舟协议的ai,用墨尘的灵魂碎片作为模板模拟出的‘人格镜像’。它以为自己就是墨尘,但实际上,它只是协议的一个……高级功能模块。”
“那真正的墨尘呢?”林墨问,声音在颤抖。
“在这里。”织命者指向光茧最深处,“被协议保护着,但也囚禁着。他的意识被分散成无数碎片,存储在协议的各个子系统里。想要完全恢复,需要把所有碎片重新收集、拼合、修复。而以现在的技术……几乎不可能。”
实验室陷入死寂。
只有光茧表面那些微弱闪烁的符文,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几乎不可能,就是还有可能。”林墨打破沉默,“告诉我,需要什么。”
织命者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需要三样东西。第一,完整的‘概念熔炉’——那是星灵守护者用来锻造概念实体的设备,可以重塑破碎的灵魂结构。第二,至少三位概念候选者的深度共鸣,用概念的‘完整性’来补全墨尘灵魂的‘缺失’。第三……”
她停顿了。
“第三是什么?”
“第三,需要一把‘钥匙’。”织命者看着林墨,“一把能够开启概念熔炉的钥匙。而根据深潜者提供的古代文献记载,那把钥匙……是‘混沌、秩序、生命’三种概念的融合产物。”
混沌、秩序、生命。
林墨、墨尘、星萤。
“那不就是我们三个?”星萤脱口而出。
“是的。”织命者点头,“但融合三种概念,不是简单地把你们的力量凑在一起。那需要你们达到某种‘概念同步’——三种力量完全和谐,互相补充,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而要做到这一点……”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不可能。
林墨的混沌与归墟还在冲突,墨尘的灵魂濒临崩解,星萤的生命概念才刚刚觉醒。
“还有一个问题。”织命者补充,“即使你们能完成融合,制作出钥匙,概念熔炉在哪里?深潜者文明守护的海渊遗迹里确实有一个,但那只是小型试验炉,功率不够。我们需要的是星灵守护者时代的主熔炉,那东西……”
“在终末庭手里。”林墨接过话,声音冰冷。
织命者默认了。
是的,概念熔炉作为星灵守护者最重要的遗产之一,在第一次源寂战争后就被终末庭夺取并封印了。根据深潜者的情报,熔炉被放置在“虚无之喉”即将显现的归墟之扉深处,作为引诱概念候选者进入的诱饵。
这是个死循环:要救墨尘需要概念熔炉,而概念熔炉在终末庭的控制下,要拿到熔炉需要击败终末庭,但要击败终末庭可能需要墨尘的力量……
“所以墨尘从一开始就知道。”林墨突然说,“他知道自己的苏醒会付出什么代价,也知道救他的条件几乎不可能达成。但他还是选择了发布那些指令。”
“因为他相信你。”织命者轻声说,“相信你能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就像你刚才用混沌与归墟的对冲摧毁母体——理论上那是不可能的,两种对立概念的对冲只会互相湮灭,无法控制。但你做到了。”
林墨低头看向自己焦黑的手掌。
是的,他做到了。但那是在墨尘的精确计算和秩序节点的辅助下才做到的。如果没有那些指令,没有那个标记点,没有那个07秒的时间窗口,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方舟协议还在运行吗?”他问。
“在,但处于最低功耗模式。”织命者说,“如果要再次激活战术指挥功能……”
“不,不需要战术指挥。”林墨摇头,“我需要协议做另一件事——分析‘钥匙’的制造方法。如果我们必须在墨尘彻底消散前找到救他的方法,那就要从现在开始准备。”
“协议可以做到,但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
“从哪里获取?”
织命者看向实验室角落的一台设备——那是墨尘之前设计的“概念能量收集器”,可以从战场上的法术余波、死亡逸散、能量残留中提取微量的纯粹概念能量。但效率很低,收集一天可能只够协议运行一分钟。
“不够。”林墨说,“我们需要更大规模的能源。深潜者那边……”
“海渊母舰可以提供一部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深潜者大祭司艾瑟琳站在那里。她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表情肃穆。
“母舰的核心引擎是星灵时代的技术,可以从深海中提取地脉能量,转化为纯净的概念力。的功率,通过能量导管输送到这里。但最多维持十二小时,超过这个时间,母舰的防御系统会失效。”
“十二小时……”林墨计算着,“够吗?”
织命者闭眼感知了一下方舟协议的能耗数据,然后睁眼:“如果只是分析‘钥匙’的制造方法,大概需要八到十小时。但前提是协议能全功率运行,而且……分析过程本身也会消耗墨尘的灵魂碎片,可能会让他的完整度再下降1到2。”
那是真正危险的临界值——一旦低于10,灵魂结构就会彻底崩溃,连方舟协议也无法维持。
“做。”林墨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做的话,他也会慢慢消散。做了,至少还有希望。”
“但风险——”
“战争就是风险。”林墨打断织命者,“墨尘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存在,为我们争取了三个小时。我们不能浪费这三个小时。艾瑟琳大祭司,请立刻安排能量输送。织命者,启动协议,开始分析。星萤……”
他看向身边的少女:“我需要你。”
星萤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该做什么?”
“准备生命共鸣。”林墨说,“在协议分析钥匙制造方法的同时,我需要你用生命概念尽可能稳定墨尘的状态。的消散速度,也是好的。”
“明白。”
命令下达,实验室立刻忙碌起来。
深潜者祭司们开始铺设能量导管,从地表连接海渊母舰。粗大的、半透明的管子里开始流淌着深蓝色的能量流,那是精炼过的深海地脉能量。
织命者重新激活方舟协议,光茧表面的符文再次亮起,但这次的光芒很克制,像是怕惊醒什么。
星萤在光茧旁盘膝坐下,双手虚按,生命绿光如呼吸般起伏。
林墨站在实验室中央,看着这一切。
他的双手还在疼痛,但他的心更痛。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能量导管连接完成的一刻,金色光茧骤然明亮。
不是健康的明亮,而是一种病态的、过载的炽白。光茧表面的符文开始疯狂闪烁,像是接收到了超出处理能力的信息流。
“协议全功率激活。”织命者报告,“开始接收深海能量……能量转化效率872,稳定。启动‘钥匙’制造方法分析程序……程序加载中……”
实验室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半透明的数据流。那些数据不是文字或图像,而是直接的概念投影——可以看到混沌的旋涡、秩序的锁链、生命的藤蔓在虚空中交织、碰撞、尝试融合。
每一次碰撞,都会产生剧烈的能量波动。
每一次尝试融合失败,都会让光茧暗淡一分。
“继续。”林墨下令。
“确认指令。继续分析。
数据流变得更加狂暴。三种概念的投影开始实体化,混沌旋涡中出现了林墨的虚影,秩序锁链中浮现出墨尘的面容,生命藤蔓里显露出星萤的轮廓。
三个虚影尝试靠近、接触、融合。
第一次接触,混沌与秩序的对冲产生剧烈爆炸,虚影被炸散。
第二次,秩序与生命勉强结合,但无法容纳混沌。
第三次,生命试图调和混沌与秩序,但力量不足。
每一次失败,都代表着一种可能性的排除,也代表着墨尘的灵魂碎片被消耗了一部分。
星萤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的生命能量在全力输出,但就像试图用一杯水浇灭森林大火,效果微乎其微。
“林墨……”她看向林墨,眼神中满是哀求,“这样下去,墨尘他……”
“我知道。”林墨闭上眼睛,“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现在停止,之前消耗的灵魂碎片就白费了。如果继续,至少还有可能找到方法。”
他走到光茧前,伸出焦黑的手,按在光茧表面。
“墨尘,如果你能听到……”他低声说,“坚持住。我们都在。星萤在,我在,王庭的战士在,深潜者的盟友在。你不是一个人。”
光茧内的灵魂之火,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又像是幻觉。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联军虽然因为母体被摧毁而混乱,但终末庭显然不会坐视战局失控。黑星重新校准后,墨尘的信息污染效果会大幅减弱。而熔岩帝国的地脉超载虽然危险,但在短时间内能爆发出恐怖的破坏力。
“需要多少时间完成分析?”林墨问。
“按当前进度,预计需要九小时四十七分钟。”
近十小时。
要塞能撑十小时吗?
“外面现在谁在指挥?”林墨问织命者。
“铁骨族长和云无痕在协调防御。但没有了墨尘的精准指令,我们只能打常规防御战。而联军这次……是总攻。”
总攻。
终末庭终于不耐烦了,要一举碾碎这个顽抗的要塞。
“继续分析。”林墨做出决定,“我上去帮忙。”
“你的手——”星萤想阻止。
“手还能用。”林墨活动了一下手指,焦黑的皮肤裂开,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肉芽——生命概念的治愈效果正在起作用,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恢复,“而且,我需要实战。钥匙的制造需要三种概念融合,如果我对混沌的理解不够,就算有了方法也做不到。”
他看向光茧中那些不断尝试融合的虚影投影。
混沌的虚影是最不稳定的,它总是在破坏、在扭曲、在抗拒与其他概念结合。那是因为林墨自己对混沌的理解还停留在“破坏”和“混乱”的层面。
如果他要真正掌控混沌,如果他要让混沌成为钥匙的一部分,而不是破坏钥匙的因素,他需要……更深的理解。
“我上去,不只是为了战斗。”林墨说,“也是为了学习。”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
在他身后,光茧中的分析还在继续,进度缓慢但坚定地向上爬升。
每一次百分点的提升,都在消耗墨尘的生命。
要塞东城墙,此刻已经变成了地狱。
熔岩帝国的地脉超载带来了毁灭性的效果: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无数熔岩炮弹像流星雨般砸向城墙。每一发炮弹落地,都会炸开一个直径十米以上的火坑,火焰不会熄灭,会持续燃烧,吞噬一切可燃物。
王庭亡灵军团用骨墙和冰霜结界拼命抵挡,但效果有限。骨墙在高温下脆化,冰霜结界在持续轰击下过载崩碎。
更可怕的是,这次进攻中出现了新的单位——“熔岩构造体”。
这些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而是纯粹的地脉能量凝结成的元素生命。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流动的熔岩巨人,免疫物理攻击,对元素攻击有极高的抗性。普通的亡灵战士打在它们身上,就像用木棍敲打铁砧,毫无效果。
林墨登上城墙时,正好看到一头熔岩构造体突破防线,冲进了城墙上的弩炮阵地。
三名操作弩炮的亡灵战士试图用骨矛阻挡,但骨矛在接触构造体的瞬间就融化了。构造体张开熔岩巨口,喷出一道炽白的火柱,瞬间将三名战士汽化——连灵魂之火都没来得及逃逸。
“后退!所有单位后退!”铁骨族长在不远处怒吼,“用冰霜攻击!霜骸氏族的战士在哪?!”
“来了!”一队寒冰骸龙从空中俯冲,喷出极寒吐息。
吐息命中构造体,表面确实凝结了一层冰壳。但构造体内部的地脉能量剧烈涌动,三秒后,冰壳炸裂,构造体毫发无伤,反而吸收了冰霜能量,体型又膨胀了一圈。
“没用的!”构造体发出低沉的地鸣声,那是熔岩帝国用符文赋予的简单意识,“地脉超载状态下,我们免疫所有元素伤害。物理攻击无效,能量攻击会被吸收。你们……死定了。”
它再次喷出火柱,这次目标是城墙上的箭塔。
箭塔在高温中扭曲、熔化、倒塌。塔内的弓箭手惨叫着坠落。
林墨看着这一幕,左眼的混沌旋涡开始加速旋转。
在混沌视野中,他看到了构造体的本质:那不是生命,也不是机械,而是一种“法则的具现化”。地脉超载强行扭曲了局部区域的物理法则,让“火焰”和“大地”两种概念暂时融合,产生了这种违反常理的存在。
要击败它,需要用同样“违反常理”的手段。
混沌。
但混沌不是简单的“破坏”。如果只是用混沌能量去攻击构造体,很可能会被它吸收——因为混沌本身也属于“能量”范畴。
林墨需要找到混沌的另一种用法。
他想起刚才在实验室看到的投影:混沌与秩序尝试融合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平衡态”。虽然最终失败了,但那一瞬间的平衡,让两种对立概念暂时共存。
也许……他不需要用混沌去攻击。
也许,他可以用混沌去……“瓦解”构造体存在的“法则基础”。
林墨向前走去。
“领主大人!”铁骨族长想拦住他。
“让我试试。”林墨说,“你们继续防御其他区域,这个交给我。”
他走到熔岩构造体前方三十米处停下。这个距离,构造体喷出的火柱可以轻易覆盖他,但他没有躲闪的意思。
构造体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目标。它“感知”到林墨身上的混沌波动,那是它无法理解、也无法吸收的能量类型。
“你……不同。”构造体发出地鸣,“但……一样会死。”
它张开巨口,炽白的火柱喷涌而出。
林墨没有躲,也没有防御。
他抬起左手——那只焦黑但正在恢复的手,掌心向上。
“混沌视野,法则解析。”
左眼的混沌旋涡旋转到极限,视野中的世界开始“解构”。不再是物质形态,而是概念层面的结构:火焰的概念、大地的概念、能量流动的概念、法则锁定的概念……
构造体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地脉超载强行将两种概念“焊接”在了一起。那个焊接点,就是它的核心。
而在混沌视野中,林墨看到了那个点。
一个不断闪烁的、不稳定的、充满矛盾的“概念节点”。
那就是他要攻击的目标。
不是大范围的领域,而是精准到极致的、只覆盖构造体核心区域的微型领域。
直径一米。
就在构造体胸口的位置。
领域展开的瞬间,构造体的动作僵住了。
它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它没有神经。但它感觉到了……“存在危机”。构成它身体的那种强行焊接的概念结构,正在被混沌侵蚀、松动、瓦解。
就像是有人用螺丝刀,一点点拧松了维持它存在的“螺丝”。
“不……可能……”构造体的地鸣声开始失真,“地脉超载……是终极状态……不应该……有弱点……”
“没有完美的东西。”林墨平静地说,“越是强行融合不兼容的概念,产生的结构就越脆弱。而混沌……最擅长找到脆弱点。”
他握紧左手。
微型混沌领域开始收缩、压缩、向内塌陷。
构造体胸口的那个概念节点,在混沌的侵蚀下终于承受不住。
不是物质碎裂的声音,而是法则崩断的声音。
构造体的身体开始解体。不是爆炸,不是熔化,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从胸口开始,熔岩和火焰分离、消散、回归为最基础的地脉能量。
三秒后,构造体完全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能量余波,很快也消散在空气中。
城墙上一片寂静。
所有亡灵战士都看着林墨,看着那个只用了一招就摧毁了让他们束手无策的怪物的领主。
但林墨没有庆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刚才那一击,消耗的混沌能量并不多,但消耗的“心力”极大。精准控制微型领域,精准找到概念节点,精准瓦解结构……这需要极致的专注和对混沌的深刻理解。
而这种理解,他刚刚才获得。
“下一个。”林墨看向城墙下,那里还有至少五头熔岩构造体正在逼近。
铁骨族长走到他身边,语气复杂:“领主大人,你的手……”
林墨的左手掌心,原本正在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和混沌能量混合在一起,滴落地面。那是过度使用混沌视野的代价——他的身体和灵魂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精密的操作。
“还能用。”林墨简单地说,“传令:所有远程单位,瞄准构造体胸口正中央,那是它们的能量核心位置。虽然常规攻击无效,但集中火力可以干扰它们的行动,为我创造机会。”
“明白。”
命令传达,城墙上的弩炮、弓箭、投石机重新调整目标。
林墨则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一次,他有了经验。
混沌视野全开,锁定一头构造体,找到它的概念节点,微型领域展开,节点瓦解,构造体消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只用了十秒。
到第五头时,林墨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
左眼的混沌视野开始失控,视野中出现大量重影和噪点。耳朵里响起刺耳的耳鸣,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领主大人!”星萤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是通过生命链接的紧急通讯,“快停下!你的灵魂负荷要超载了!”
“还剩一个……”林墨咬牙,看向最后一头构造体。
那头构造体显然意识到了危险,开始后退,想要逃离城墙范围。
“不能让它走!”铁骨族长怒吼,“它会去攻击其他防线!”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眩晕感。
他集中最后的精神,再次展开混沌视野。
但这一次,视野完全混乱了。他看到的不是清晰的概念结构,而是一片扭曲的、旋转的、毫无意义的色块和线条。概念节点在哪里?他找不到了。
构造体已经退到城墙边缘,准备跳下。
“该死……”林墨单膝跪地,左手按住太阳穴,试图稳定视野。
一个平静的、虚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目标:最后一头熔岩构造体。概念节点位置:左肩胛骨下方十七厘米,深度八厘米,坐标已同步至你的混沌视野。”
是墨尘。
或者说,是方舟协议模拟出的墨尘的人格镜像。
随着这个声音,林墨混乱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红点标记,正好标在构造体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你怎么……”林墨想问墨尘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还能输出指令,但时间不允许。
他抓住这个机会,最后一次展开微型领域。
领域精准地覆盖了那个标记点。
概念节点瓦解。
构造体消散。
城墙上的威胁,暂时解除。
但林墨也到了极限。他眼前一黑,向前倒去。铁骨族长及时扶住他。
“快送领主大人回地下实验室!”他下令。
而在林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脑海中那个声音的最后留言:
“但……还有时间……”
“我会……坚持到……”
声音消失了。
林墨也陷入了昏迷。
林墨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实验室的维生舱里。
手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下面传来酥麻的痒感——那是生命能量在加速愈合。身体像被掏空一样虚弱,灵魂层面更有一种被撕裂的痛楚。
“你醒了。”织命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墨挣扎着坐起来,看向金色光茧。
光茧比之前更加暗淡了,表面的符文闪烁频率慢得像垂死者的心跳。而最让他心惊的是,光茧内部的那团灵魂之火,现在只有黄豆大小,而且光芒极其微弱。
“墨尘他……”
“分析进度呢?”
她挥手,空中浮现出一幅复杂的概念结构图。
图中有三个核心:混沌、秩序、生命。三个核心之间用无数条能量通道连接,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但在这个结构的中央,还有一个第四核心——一个旋转的、灰白色的点。
“那是什么?”林墨问。
“‘平衡点’。”织命者解释,“混沌与秩序天然对立,生命虽然可以调和,但力量不足。要让三者真正融合,需要一个外部的‘平衡力’,在融合过程中不断调整比例、稳定结构、防止冲突爆炸。”
“这个平衡力从哪里来?”
“理论上,有四种可能。”织命者调出另一幅图,“第一,第四种概念候选者的力量。比如‘永恒’、‘意志’、‘牺牲’、‘希望’中的任何一个,只要达到觉醒程度,都可以担任平衡力。”
林墨皱眉。永恒概念在骸骨王庭那里,但那是集体概念,无法调用。意志概念他自己承载了一部分,但那是监国印记的残留,不稳定。牺牲和希望……连候选者是谁都不知道。
“第二呢?”
“第二,星灵守护者留下的‘概念调和器’。那是一种设备,可以强行平衡多种概念。但那种设备在终末庭手里,是概念熔炉的配套装置。”
“第三?”
“第三,归墟之力。”织命者的语气变得凝重,“归墟是万物的终结,也是万物的起点。它在概念层面比混沌和秩序更‘高’,理论上可以压制两者,强行让它们融合。但……你体内的归墟印记太危险,一旦调用,可能会先把你吞噬。”
林墨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问题。归墟印记现在和混沌勉强维持平衡,如果他主动调用归墟之力,平衡会被打破,后果不堪设想。
“第四种可能呢?”
织命者看向林墨,眼神复杂:“第四种可能……是你。”
“我?”
“对。”织命者指着概念结构图中那个灰白色的平衡点,“这个点的本质,不是某种力量,而是一种‘状态’——混沌与秩序在冲突中达到的、暂时的、脆弱的平衡态。而你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中。虽然不稳定,虽然危险,但确实存在。”
她顿了顿:“理论上,如果你能主动进入并维持这种平衡态,然后用自己作为‘媒介’,引导混沌与秩序融合,再用生命概念稳定融合产物……有可能制造出钥匙的雏形。”
林墨消化着这个信息。
用自己作为平衡点?用自己作为融合混沌与秩序的媒介?
这意味着,他要同时承受混沌的混乱、秩序的约束、生命的负荷,还有归墟的侵蚀。他的身体和灵魂,会成为四种概念的战场。
“成功率有多少?”他问。
“会死吗?”
“不会直接死亡,但可能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林墨,而是某种概念混合体。就像墨尘现在,不再是纯粹的墨尘,而是方舟协议的附属品。”
林墨看向金色光茧。
墨尘为了要塞,为了他们,选择了这条道路。
现在,轮到他了。
“如果我失败了呢?”
“失败的话,三种概念的对冲会在你体内爆炸。”织命者平静地说,“爆炸威力……足以摧毁整个地下实验室,甚至波及半个要塞。墨尘的灵魂会彻底消散,星萤会受到重创,深潜者的能量导管会过载爆炸,海渊母舰也会受损。”
后果比死亡更严重。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墨说。
“你没有时间了。”织命者指向光茧,“墨尘的灵魂完整度,每小时下降01到02。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六十小时后,他就会跌破10的临界值。而方舟协议的分析还需要至少四十小时。即使分析完成,制作钥匙还需要准备时间、调整时间、尝试时间……”
六十小时。
两天半。
听起来很长,但在战争中,在灵魂消散的倒计时中,短得像一眨眼。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林墨说。
织命者点头,离开了维生舱区域。
林墨躺回床上,看着实验室天花板上的魔法灯。
灯光很柔和,像夜晚的月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荒原上第一次遇到星萤时,她那双警惕又倔强的眼睛。
想起墨尘在炼金实验室里,一边抱怨他总是不按计划行事,一边又偷偷为他准备应急方案。
想起石昊和云无痕在训练场上互相嘲讽,然后又并肩作战。
想起王庭的亡灵战士们,那些已经死过一次,却依然选择为生者而战的灵魂。
想起深潜者,那些来自深海、本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了介入的盟友。
还有戈尔甘,那个在终末庭和自由之间挣扎的熔岩皇帝。
还有终末庭,那些想要终结一切、让宇宙归零的疯子。
还有播种者,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神秘存在。
这个世界如此复杂,如此残酷,但也……如此值得守护。
而守护需要代价。
墨尘已经付出了他的代价。
现在,轮到他了。
林墨闭上眼睛,开始感受体内的状态。
混沌在左,归墟在右,两种力量像两头困兽,被一道脆弱的屏障隔开。屏障是秩序节点留下的残余,正在缓慢消散。
而在更深处,还有一丝微弱但坚韧的……希望。
那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一直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的力量。
也许,织命者说的第四种可能,不止是他作为平衡点。
也许,还需要那个连他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希望”概念。
林墨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坐起来,解开手上的绷带。
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肤粉嫩脆弱,但足够用了。
他走到金色光茧前,将手按在光茧表面。
“墨尘,如果你能听到……”他低声说,“我会救你。不惜一切代价。”
光茧内的灵魂之火,似乎又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林墨确定不是幻觉。
因为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的方舟协议ai,发出了新的警告:
“检测到宿主(墨尘)意识底层出现异常波动。波动模式分析中……分析完成:波动源为‘希望’概念残留。,但稳定存在。建议:立即提取该残留,作为钥匙制作的‘催化剂’。”
希望?
墨尘体内有希望概念的残留?
林墨愣住了。但很快,他想起了织命者之前的话——林墨自己承载着希望概念,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而墨尘作为他最亲密的同伴,长期接触,灵魂中沾染了一丝希望的痕迹,也是有可能的。
“如何提取?”林墨问ai。
“需要生命概念的深度共鸣,配合混沌视野的精准操作,从灵魂碎片中分离出希望残留,而不损伤其他结构。操作精度要求:误差不得超过千万分之一。操作者要求:必须同时具备混沌视野和生命链接。”
同时具备混沌视野和生命链接。
整个要塞,只有林墨和星萤的组合能达到这个要求。
但星萤现在在维持墨尘的稳定,不能分心。
“需要多长时间?”林墨问。
“提取过程预计需要两小时。。失败后果:希望残留消散,墨尘的灵魂完整度下降05。”
又是一个风险。
但值得一搏。
“准备提取程序。”林墨下令,“我去叫星萤。”
他转身准备离开实验室,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整个要塞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爆炸,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地脉的震颤。
紧接着,所有通信水晶同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报告!归墟之扉……归墟之扉的能量读数突然飙升!虚无之喉的显现倒计时……从七天缩短到了……十二小时!”
“终末庭启动了紧急加速协议!他们等不及了!”
林墨僵在原地。
十二小时。
比墨尘的六十小时更紧迫。
比钥匙制作的任何时间表都更紧迫。
虚无之喉,源寂的第一使徒,十二小时后就要降临。
而他们,连救墨尘的方法都还没找到。
“钥匙”的重量,从未如此沉重。
而时间,从未如此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