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感知到了，是么？”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那道……裂痕。”
霜陨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似是回应。
“因他而起。”
玄璃的指尖停留在剑格处，那里镶嵌着一颗同样冰蓝的宝石，此刻，宝石内部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流光闪过。
“纯粹的……温暖。”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如同在咀嚼什么极其陌生而危险的东西，“是毒药。”
也是……唯一能触及那裂痕深处、被他冰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东西的……引子。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氤氲着水汽、惊惶望着霜陨的桃花眼，那带着哭腔的、委屈害怕的质问……
烦躁感再次升起，比之前更甚。
他需要弄清楚。
弄清楚这具看似脆弱不堪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能如此直接地撼动他坚不可摧的道心。
明日……
玄璃睁开眼，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沉晦暗的、近乎探究的幽光。
他需要更近一些。看清那“温暖”的本质，然后……才能决定，是彻底摧毁，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将其永远禁锢在这片属于他的、绝对的冰冷之中。
第三日的辰时，凌月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态，挪到了寒璃殿那扇沉重的玄冰殿门前。
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鼓起毕生勇气，用指尖轻轻推开了那道缝隙。
殿内依旧是亘古不变的黑暗与冰寒，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玄璃的身影在玉榻之上，轮廓模糊，唯有周身缭绕的、比昨日似乎更显沉凝的寒气，昭示着他的存在。
凌月连大气都不敢喘，踮着脚尖，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轻、最快的速度，像一缕幽魂般飘向那根属于他的、带着点可怜安全感的石柱。
他熟练地缩下去，把自己紧紧贴合在冰冷的柱身上，恨不得能融为一体。
他牢牢记着七七的警告和昨日的教训——
像块石头，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不会动、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石头。
于是，他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努力压制到最小。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块地砖上的裂纹，不敢斜视，更不敢将目光投向玉榻方向。
他努力放空大脑，不去想那可怕的剑鸣，不去想大师兄冰冷的眼神，甚至试图忽略掉周身无处不在的、刺骨的寒意。
时间在极致的静默中缓慢爬行。
凌月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
但他不敢动，哪怕只是动一动发麻的脚趾。
他怕极了那柄仿佛有自己意识的、躁动不安的冰剑，再次因为他微不足道的举动而暴起发难。
然而，与昨日不同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没有杀意，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令人无所遁形的审视。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缓慢而仔细地扫过，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从发梢到指尖，每一寸最细微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凌月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人类的目光，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在观察一件稀奇的、却不带任何感情的物品。冰冷，客观，透彻。
他吓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连原本细微的呼吸都彻底停滞了，脸色苍白如雪，长而卷翘的睫毛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如同风中的残蝶。
【宿主，检测到高强度神识扫描！目标人物正在分析您的生命体征与能量构成！】
777的警报声在脑海中尖锐响起，【能量波动稳定，暂无攻击意图……但持续被锁定！宿主，坚持住！】
坚持？怎么坚持？凌月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衣物，穿透他的皮肤，直抵灵魂深处。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赤裸裸地暴露在猎食者的视线下，毫无秘密可言。
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因为缺氧或者恐惧而晕厥过去时，那道无处不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目光，毫无预兆地，如同它出现时一样，骤然消失了。
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兴趣已尽。
凌月猛地喘了一口气，如同离水的鱼重新回到江河，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因为窒息感而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瘫软在石柱旁，浑身脱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后的寒意。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看他？
凌月不懂，只觉得委屈和害怕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那冰冷的注视本身更让他难受。
玉榻之上，玄璃缓缓收回了神识。
方才那片刻的探查，结果与他预料的并无二致。
这具皮囊确实脆弱不堪，经脉滞涩，灵根混杂，是修仙界最底层、最无望的资质。
灵魂气息也纯净得过分，没有任何伪装或隐藏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愚蠢的、不设防的纯粹。
唯一特别的，是那萦绕不散的、极其淡薄的温暖气息。
那气息似乎源自灵魂本身，与他周身乃至整个寒璃殿的寂灭冰寒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能够渗透进来，如同阳光总能找到冰层的缝隙。
正是这气息，引动了霜陨的躁动，也加剧了他道心的裂痕。
毒药。
亦是……唯一的变数。
玄璃冰封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再次闭上双眼，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兴趣。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凌月尚未平复的、细微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