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对凌月而言,是一种全新的煎熬。
他不敢再刻意保持绝对的静止,因为那样会让他肌肉僵硬酸痛到无法忍受;但他又不敢有大的动作,生怕再次引来那可怕的注视或剑鸣。
他只能在那根石柱旁,极小范围内,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换着姿势,如同一个生了锈的、动作卡顿的提线木偶。
每一次细微的摩擦声,衣料的窸窣声,都让他心惊胆战,立刻停止动作,屏息凝神地等待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异动后,才敢继续。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这种无所适从、动辄得咎的感觉,比单纯的冰冷和无聊更加折磨人。
就在这种极致的煎熬中,午时将近。
熟悉的淡淡清香再次飘来。那个白玉托盘出现在老地方。
凌月看着那精致的糕点,却没有像前两日那样立刻扑过去。
他犹豫了,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玉榻方向。
玄璃依旧闭目盘坐,如同沉睡。
凌月咽了口口水,饥饿感真实地存在着,但恐惧感更甚。
他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对食物的需求占据了上风。
他像只警惕的小动物,一点点挪到托盘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糕点,然后飞快地缩回石柱后面,背对着玉榻方向,小口小口地、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生怕吃慢了会发出声音,或者耽误久了会引来不满。
吃完一块,他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殿内依旧寂静。
他这才再次伸手,去拿第二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灵糕时——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如渊海、冰冷如九幽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山,轰然降临!
这威压并非针对他,仅仅是其自然散发出的余波,却已让凌月瞬间魂飞魄散。
“呃……”
他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发不出来,只觉得周身空气变得如同水银般沉重,四肢百骸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血液仿佛冻结,呼吸被强行扼断,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源自灵魂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手中的糕点“啪嗒”一声掉落在托盘里,碎成几块。
而他整个人则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怀里的枕头滚落一旁,他也无力去捡。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洪荒巨兽无意间踩在脚下的蝼蚁,连挣扎的念头都无法生出,只能等待着粉身碎骨的结局。
这威压……来自大师兄?
他……他终于还是……厌烦了自己,要动手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一点点收紧。
【警告!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灵压场!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精神承受能力接近临界值!】
777的警报声已经带上了破音。
【目标人物能量层级失控性外溢!非主观攻击行为!宿主!坚持住!保持意识!】
玉榻之上,玄璃周身的寒气正在剧烈翻涌,如同暴风雪的核心。
他眉头紧锁,面容依旧冰冷,但额角似乎有极细微的青筋隐现。
他正在全力运转功法,试图将道心裂痕处因凌月那持续不断的、细微存在感而滋生的、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躁动与那缕温暖气息带来的异样感彻底镇压、剥离。
这过程引动了他体内浩瀚灵力的自然激荡,才造成了这无差别的威压外放。
他并非有意针对凌月。
甚至,在他的感知里,那个角落里的微弱气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就是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此刻正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凌月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挣扎。
极致的恐惧过后,反而生出一种奇怪的麻木。
他睁着空洞的桃花眼,望着殿顶那片永恒的、看不分明的黑暗,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墨色的发丝。
好难受……
比针扎似的引气入体更难受,比饿肚子更难受,比无聊更难受,甚至比昨天被剑指着更难受……
这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碾碎的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让他只想逃离,或者……彻底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恐怖的威压,如同它降临之时一样,毫无预兆地,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空气重新变得可以呼吸,沉重的束缚感消失,血液再次开始流动。
凌月瘫软在地,如同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比刚才被威压镇住时更冷。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也没有去捡那个滚落的枕头。
他就那样躺着,望着殿顶,眼神空洞,只剩下生理性的泪水还在不停地流淌。
玉榻方向,玄璃周身翻涌的寒气逐渐平复,恢复了一贯的死寂冰冷。
他似乎完成了某个阶段的镇压,再次变成了那座毫无生气的冰雕。
他甚至没有朝凌月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
对他而言,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次修炼中微不足道的灵力波动。
那个角落里的存在,是否承受得住,并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蝼蚁的生死,何须在意?
凌月在地上躺了许久,直到四肢恢复了一点力气,才挣扎着,极其缓慢地坐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个白玉托盘,也没有理会掉在地上的枕头。
他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极小极小的啜泣声。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去理解,去询问。
他只是清晰地认知到一件事——
在这里,在这个属于大师兄的、绝对冰冷和死寂的世界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的呼吸,他的动作,甚至他仅仅只是“存在”于此,都可能引来无法承受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