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啜泣声从喉咙里逸出。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和恐惧碾碎了。
他闭上眼睛,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如同赴死般,又往前蹭了两步。
五步。
他停了下来,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不敢再靠近了,再近一步,他怀疑自己会直接晕死过去。
玄璃没有再催促。
他垂眸,看着站在五步之外,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的少年。
这个距离,足够他清晰地“看”清很多东西。
他看到少年因为极致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看到那长睫上挂着的、晶莹剔透的泪珠,看到被咬得泛白的、微微颤抖的唇瓣,看到单薄衣衫下,那纤细脖颈上脆弱的血管在轻轻搏动。
他也更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气息。
那股与这寒璃殿、与他自身、与他所修之道格格不入的,纯粹的,温暖的,带着点湿润泪意的……生气。
这气息,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冰原上唯一的火种,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刺眼。
它缭绕在他的感知边缘,无孔不入地试图渗透进来,与他道心深处那道裂痕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带来一种陌生的、烦躁的,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吸引。
是因为这气息能触及裂痕吗?所以他才想靠得更近,看得更清?
为了……摧毁它?还是为了……
玄璃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迷茫,但瞬间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需要弄清楚。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指尖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淡薄寒气。
这只手,曾执掌霜陨,斩灭过无数生机,此刻,却只是平静地、朝着凌月所在的方向,微微探出。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杀意,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然而,就是这个动作,让凌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惊骇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在地,怀里的枕头“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不……不要……”
他破碎地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师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别杀我……”
他以为大师兄终于要动手了。
那抬起的手,下一刻或许就会凝聚起致命的冰棱,或者召来那柄可怕的霜陨剑。
玄璃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少年那惊惧到极点的、写满“要被杀了”的脸,听着那语无伦次的、带着最原始恐惧的哀求,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其微小的石子。
杀他?
从未在他的考虑之内。
至少,此刻没有。
这具脆弱的皮囊,这缕奇异的温暖气息,还有待……研究。
“聒噪。”
他收回手,淡漠地吐出两个字,重新闭上双眼。
周身外放的、那针对凌月的无形威压,悄然收敛了几分。
“站好,不许动。”
这是他给出的最新指令。
凌月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压抑的、细小的抽噎。
他不敢再后退,也不敢去捡掉在地上的枕头,就那样僵硬地、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距离玄璃五步之遥。
眼泪依旧不停地流,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大师兄说他吵……他不能再吵了。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泪水浸透的、惊恐的雕塑。
玄璃没有再理会他,似乎再次沉浸入自身的修炼或者说……镇压之中。
只是,这一次,那道温暖、脆弱、带着泪意的气息,不再遥远地存在于大殿角落,而是近在咫尺。
它更清晰地萦绕在他的感知范围内,与他的寂灭冰寒形成着鲜明的、无法忽视的对比。
道心深处的裂痕,在那温暖气息的持续“烘烤”下,似乎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痒意。
一种陌生的,烦躁的,却又隐隐带着一丝隐秘渴望的……痒。
凌月不知道站了多久。腿脚从酸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
恐惧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却又被“不许动”的命令死死钉在原地。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残忍和漫长。
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直到殿外天光渐暗,预示着戌时将至。
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出现,如同前几日一样,温和地包裹住他,将他连同那个掉在地上的枕头一起,送出了寒璃殿。
站在殿外,感受着傍晚微凉的、带着生机的空气,凌月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他抱着失而复得的枕头,将脸深深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日的经历,比前几日加起来,还要让他恐惧和……绝望。
靠近。
注视。
抬手的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他的灵魂里。
而寒璃殿内,在凌月离开后,玄璃缓缓睁开眼。
他抬起方才那只探出的手,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五步之距。
那温暖的气息,似乎还隐约残留在空气里,与这满殿的冰寒顽固地对抗着。
他冰封的眼底,映着空无一人的殿宇,无人能窥见,那裂痕深处,因那近在咫尺的恐惧与泪水,而悄然滋生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掌控”的,晦暗满足。
第五日的晨光,并未给凌月带来丝毫暖意。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惯性,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再次踏上了通往寒璃殿的石阶。
昨日的经历,如同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那近在咫尺的冰冷注视,那抬起的手,那“站好,不许动”的命令,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殿门外做漫长的心理建设。
只是麻木地、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推开了那扇门。
殿内,依旧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冰寒。
玄璃的身影在玉榻上,轮廓比昨日似乎更清晰了些,仿佛那萦绕的寒气都刻意收敛了几分,只为让他更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