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垂着头,不敢抬起,习惯性地就要往那根熟悉的石柱角落挪去。
“此地。”
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断了他下意识的动作。
凌月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他顺着那声音无形的指引,或者说,是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他的视线,落在了——
玉榻前方,那片空地的正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看似普通的蒲团。
颜色灰扑扑的,与冰冷光滑的玄冰地面格格不入。
那是……给他的?
凌月的心脏骤然缩紧,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去那里?坐在那里?就在大师兄的正前方,几乎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他不要!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惊恐地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不要……师兄……我……”他语无伦次地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在那边……我保证不动……不发出声音……”
玉榻之上,玄璃缓缓睁开眼。冰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需要吾重复?”
声音不高,却比万载玄冰更冷,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扼住了凌月所有未出口的哀求。
凌月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蒲团,又看了看玄璃那双毫无波动的寒眸,最终,在那绝对的力量差距和连日来的恐惧压迫下,选择了屈服。
他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挪向那个蒲团。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仿佛在走向断头台。
终于,他颤抖着,在那蒲团上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距离玄璃,不过三步之遥。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玄璃垂落的、纤长冰冷的眼睫,看到他玄色衣袍上流动的、暗沉的灵光,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灵魂冻结的、纯粹的寂灭气息扑面而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单薄的防护。
他僵直着背,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敢抬头,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引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灰扑扑的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宿主,生理指标异常!心率过快,呼吸抑制!请尝试调整!】
777的警报声在脑海中响起,却显得如此遥远而无力。
调整?如何调整?
凌月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近在咫尺的恐怖存在碾碎了。
他像一只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连血液都快要凝固。
玄璃垂眸,看着坐在三步之外,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少年。
这个距离,太好了。
好到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少年每一次因为恐惧而细微颤动的睫毛,能嗅到那泪水带来的、微咸而湿润的气息,能感受到那具脆弱身体里,心脏疯狂搏动时传递出的、鲜活而滚烫的生命力。
以及,那缕愈发清晰的、温暖纯净的,与他自身格格不入的灵魂气息。
这气息,如同黑暗中燃烧的火炬,如此鲜明,如此……诱人。
它持续不断地、轻柔却又顽固地,撩拨着他道心深处的那道裂痕。
裂痕处传来一种陌生的、细微的麻痒与悸动,仿佛冰层之下,有什么被封印了太久的东西,正被这温暖逐渐唤醒,试图破冰而出。
烦躁感再次升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但他这次,没有试图去镇压,去冰封。
他只是……观察着。
感受着。
感受着那温暖气息如何与自己的寂灭冰寒对抗,感受着那恐惧的泪水如何加剧那气息的波动,感受着那道裂痕在这持续的“烘烤”与“撩拨”下,产生的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这是一种危险的体验,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
但他却隐隐感受到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扭曲的吸引力。
时间,在凌月极致的煎熬和玄璃冰冷的观察中,缓慢流逝。
凌月维持着僵硬的坐姿,感觉自己的脊椎快要断掉,四肢百骸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不敢动,连稍微晃一晃都不敢。那日“不许动”的命令,如同紧箍咒,死死束缚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月觉得自己即将因为缺氧或者僵硬而晕过去时,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食物清香,再次飘来。
这一次,白玉托盘没有出现在角落,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
精致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灵气和光泽,若是往常,凌月早已忍不住。
但此刻,美食近在咫尺,他却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拿。
饥饿感真实地灼烧着他的胃部,但恐惧感更甚。
在大师兄如此近的注视下吃东西?他做不到。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膝盖,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功法。
“用。”
冰冷的指令再次下达。
凌月猛地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下脸,颤抖着伸出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灵糕。
他甚至不敢拿稳,糕点在他指尖微微发颤。
他小口地、极其迅速地咬了一下,几乎是囫囵吞了下去,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喉咙因为紧张和哭泣而干涩发紧,糕点噎在食道,带来一阵不适的哽噎感。
他强忍着,不敢咳嗽,也不敢去拿旁边那壶显然是为他准备的灵果汁,只是拼命地、小幅度地做着吞咽动作,试图将那块糕点硬生生咽下去。
白皙的脸颊因为窒息感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泪流得更凶了。
玄璃静静地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连吃东西都如同受刑的模样。
看着那纤细的脖颈因为艰难的吞咽而微微起伏,看着那被泪水浸润的、愈发显得秾丽惊心的脸庞,看着那明明恐惧到极致、却依旧因为命令而强迫自己动作的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