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名叫阿宾的年轻人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有些结巴地念出一段话:“初…五,亥…时。城隍…庙,石狮口含…铜钱。”
他咳嗽了两声,努力让自己说话流畅些:“这是从一个死者…身上搜出的密信。我们查过,初五…亥时城隍庙并无异状,石狮嘴里也…也没有铜钱。你觉着,这信是何意?”
沉七思考片刻,眉头微皱,问道:“前辈,死者是做什么的?信是写在什么上面的?”
“是…是个更夫。信写在…一张卷烟盒的锡纸背面。”
更夫,烟盒纸。沉七脑瓜灵光一闪。
“更夫巡夜,对时间、地点、非常敏感,而初五亥时恐怕不是指的日期时辰,而是更夫敲梆子的暗号或者路线代路。
城隍庙石狮口含铜钱,城隍庙门确实有石狮,但口含铜钱可能不是字面意思,或许是某个只有更夫才知晓的特定地点、标记,或是藏东西的暗语。
光靠表面信息并不能确认,我们需要找一个熟悉更夫路线或者是暗号的人来解读。”
阿宾眼神木纳地点了点头。只是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沉七看的牙疼,到底是对是错?是好是坏,说两句让自己心里有个谱。
随后沉七又看向了其他几人。
胡亮笑嘻嘻地玩着铜钱。
“下一个,我来吧。”
“沉兄弟,假设你是某个帮派的老大,你知道对头帮派明晚有没有大动作,但你在那头没有眼线,给你三个铜板,你怎么在一天之内尽可能搞到消息?”
沉七想了想,回答道:“前辈,如果我是帮派老大,我不会直接派人去打探,容易打草惊蛇。
这第一枚铜钱,我会找个生面孔,比如小乞丐或者外地来的小贩,去对头地盘上的茶馆、酒肆闲逛,不主动打听,只观察他们底层喽罗有无异常聚集,或者是否提前备了酒肉。
第二枚铜钱,用来收买对头地盘上某个不起眼却消息灵通的角色,譬如赌场看门的、妓院拉客的,不必问内核机密,只闲聊般打听今晚哪儿热闹、有啥新鲜事。
第三枚铜钱,派人盯着对方负责采买的人,如突然购买大量的酒肉伤药,十有八九是有事发生。综合这三方面的消息,交叉验证,真相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侯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手中铜钱“啪”地一合:“漂亮,懂得在有限本钱里,把力气用在刀刃上。”
沉七心中长舒一口气,这算过关了吧?
他目光转向最后一人。此时小默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语速很慢。
“一具尸体,仰面倒在河边,溺水身亡。口鼻有草样泡沫,指甲缝有泥沙,符合溺死特征。但我发现他后脑有一处轻微挫伤,不致命,左脚鞋子也丢失,岸边泥土有拖拽痕迹,指向下游。你…怎么看?”
沉七来了精神,这问到他的领域了。他脑中飞速运转,结合前世经验,很快便有了推断。
“小默前辈有几个疑点。
第一,后脑受伤即使是轻微的,也可能导致短暂昏迷。如果是自己失足落水,挫伤位置需要与倒地姿势吻合。
第二,左脚鞋子丢失,如果被水流冲走的,那为何只冲走一只?是否在别处脱落?
第三点,岸边泥土拖拽痕迹,如果死后被水流冲走,痕迹不会这么清淅。这更象是有人在他死后将他拖到河边伪造的现场。这很可能不是意外失足,而是谋杀抛尸。”
小默那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他微微颔首,低声道:“还可以。”
四道题答完了,屋里一片安静。雷豹、阿宾、胡亮、小默的目光都投向韩山,等待队长的最终考较。
韩山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沉七,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沉七,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在我们清平县,乃至临川省,做一个好警察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沉七没有急着回答。
沉默了片刻,脑中闪过前世今生的种种。他想起了前世的人民安宁,想到了今世警务处的侵诈、码头的厮杀、黑市的险恶,还有底层百姓的麻木与苦难。
他抬起头,迎着韩山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
“报告韩队长,我认为做一个好警察最重要的不是破多少大案,也不是抓多少悍匪。”
“最重要的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守住底线,问心无愧。”
“我们可能无法扫除所有的罪恶,但至少在自己经手的案子里,给死者一个交代,给生者一个公道。
我们可能无法改变这个世道,但至少穿上这身警服的时候,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不随波逐流,不同流合污,有所为,有所不为。”
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雷豹收起了玩味,阿宾停止了低语,胡亮不再把玩铜钱,小莫也抬起了头。连角落一直伏案的老文书,笔尖也顿了顿。
韩山点了点头,盯着沉七,足足看了十几秒钟。
随后,他将另外四人面前的评分纸收起,略作统计,提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结果,缓缓亮给众人。
纸上赫然写着:
雷豹:八分
阿宾:九分
胡亮:九分
小莫:九分
韩山:十分!
在十分之后,还有一行笔力遒劲的评语:
“文以翰墨平天下,武凭铁血定乾坤!”
横批四字:允文允武。
所有人没有想到,韩山竟然给沉七如此高的评价。要知道平时韩山,给别人可没有如此高的评价。
他们入队时亦经考核,却无人得过这般满分,更别说这般赞誉。
韩山看着沉七:“我的评价是十分,理由很简单:脑子清楚,心思缜密,有机智,懂规矩,更重要的是,心里有杆秤,知轻重,明底线。”
他目光扫过其他四人:“从今天开始,沉七正式添加刑侦队,接触一些内核的案子。不过不是现在,需要你时会通知你,你先去了解一下队里的卷宗,特别是近期的案子。”
“是!队长!”沉七挺直脊背,朗声应道。
韩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幅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