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被别人知道自己包庇通辑犯，陈国栋第一个饶不了自己。
但要说让自己将这整整十二条鲜活生命全部处理掉，无异于滥杀无辜，他做不到，问心有愧。
传授石天几招粗浅武功，也是为了让石天有自保之力，不至于遇到个小喽罗就栽了跟头。
徜若当时石天宁死不从，不肯对付王千，自己也只能亲自动手，单一个钱飞，他就对付不了，更别说赵猛。
也不知自己今夜所作所为是否正确。说到底，他自己在这旋涡中，又能比石天好多少？
沉七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有了怀疑。或许这样让自己在这世道多了一份力量？
他不是一个内耗的人，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风雨未明，且行且看。
很快，他就听到了一阵呜咽的声音。
谁在哭？
他心中疑惑，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跪倒在地的石天身上。
只见跪在地上的石天，肩膀剧烈耸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已涕泪纵横。
沉七连忙蹲下身想将他扶起，却发现石天浑身脱力般沉重。
“我……我三岁死了爹，他是帮派火并被人砍死的……”
石天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积压多年的苦楚决堤而出。
“八岁那年，娘……娘也跟了一个帮派头子跑了。我恨啊！我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要做最大的那个爷！”
“十三岁，我带着一帮半大小子，在码头抢地盘，成立了义子堆，义就是讲义气，遵承诺……摸爬滚打十几年，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二十三岁，我想练武，觉得有真本事才能挺直腰板……可练了几年才发现，没人指点，寸步难行！
下面几十张嘴等着吃饭，我……我他娘的还练个屁的武！”
石天猛地用拳头捶地，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这狗日的世道！真他妈的难！真他妈的不让人活啊！”
沉七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痛哭的汉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比石天幸运一些，最起码他来到这里后，有一块神秘面板。
凭着面板，他可以不断地向前摸索，总比石天好些。
徜若当初过来时没有这块面板呢？
大概率也只是还在王千底下厮混的小兵吧，现在估计已经被王千派去做和胜和的看门狗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用力将石天架起：“行了，挺大个老爷们，哭什么哭。路还长，擦干眼泪，先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石天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重重点头，再抬头时，眼中虽还有血丝，却多了一抹异样的神采，那是绝处逢生后，一抹希望的光。
……
夜越来越沉，沉七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家中被潜入的行为痕迹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那个潜伏者应该是对他家有一定了解的，最起码知道他家在哪里。
那个不速之客显然是有备而来，至少摸清了他的住处。
思绪缠绕，最终定格在王千身上——这个潜在的威胁必须尽快拔除。
而石天及其手下，也成了压在他心头另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如何妥善安置这帮亡命之徒，还需从长计议。
想着想着，沉七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极为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前世追捕连环杀人犯的惊险时刻，就在他即将按住凶手的瞬间，对方猛地回头，手中竟多了一把黑漆漆的手枪，火光一闪……。
场景骤然切换，又见父母笑吟吟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家常菜，正招呼他回家吃饭……
第二日，阳光通过窗户打在沉七脸上，他眼皮动了动，猛地坐起身。
一看手表，才知今日睡得比往日都要迟一些。
“糟了，晨练是来不及了。”他嘟囔一句，急忙起身洗漱。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几分残存的睡意。
他看着镜中略显憔瘁的自己，忽然想到，若是日后宽裕了，或许该搞辆汽车代步，这年头，应该已经有卖的了？
不过他在城西当警察这些时日，连个汽车影子都没见过。
也是，城西这地界，如何能与城东相比？
有机会真得去城东转转，开开眼界。毕竟城东号称清平县的体面。
当然，眼下也就是想想罢了，他那点薪水，勉强糊口尚可，换间体面些的房子都捉襟见肘，更别提购置汽车这种奢侈物件了。
胡乱擦了把脸，沉七匆匆赶往警务处。
习惯性地绕过气氛略显沉闷的大厅，径直走向刑侦队办公室。
刚推开门，便看见老文叔如往常一样，戴着老花镜埋头看报，几个文职人员也在各自忙碌。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阿宾。
此时阿宾的精神状态似乎不是很好，头发散乱着，手舞足蹈，一副快要疯魔的样子。
沉七好奇地走了过去。
看到他面前摆放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横和点。
同时嘴里也在念叨着不知所云的话：
“点…点和横在跑，横吃了…吃了点的影子，影子藏在…藏在空白的纸缝里！”
“点和横在…在跳方格，方格是纸做的…纸做的洞，洞里漏出…漏出没声音的嘀嗒！”
“长短…长短在打架，长的追着…追着短的跑，嘴里喊着…喊着没说透的话！”
沉七看着还在一脸痴迷解密的阿宾，心中闪过一丝愧疚，不过很快就释然了。
让这小子专心对付这些再好不过，省得他精力过剩，四处嗅探，再挖出什么不该挖的线索。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沉七也算摸清了阿宾的性子：心思纯粹，观察力敏锐，行事带着几分痴气。
也多亏韩山留下的是阿宾，若换了个寻常警员，怕是早把这玩意儿丢到一边了。
这时，老文叔从报纸后抬起头，叫住了沉七：“沉七啊，你昨天带阿宾去哪儿了？
回来之后就魔障了似的，抱着张破纸，念叨什么横戳了点屁股，点反过来要啃横的怪话。”
沉七立刻换上惊讶的表情：“文叔，我们昨天不是去复查现场嘛！
阿宾在一处墙角发现了些奇怪的划痕，非说是凶手留下的重大线索，这一头扎进去，就成这样了。”
老文叔听了后，皱着眉头看着解密的阿宾，叹了一口气：“哎，又要疯一阵子了。”
沉七也不敢多留，赶紧寻了个由头溜出了警务处。
既然阿宾的注意力全被“凶手”吸引，他正好趁机再深挖一下王千的老底。
他也有些无语，这王千活了不安稳，死了也不省事。
他向警务处报备之后，成功拿到了王千家的钥匙——理由冠冕堂皇，如今他是韩山钦点的查案人员。
不多时，沉七再次站在了王千家的门口。
门口还贴着警务处的封条。
沉七四下看了看，周围无人注意。
这一次，他不再是夜半潜行的黑影，而是光明正大地，用钥匙插入了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