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东西取证完成后,沉七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了警务室。
刚进了警务室的院门,沉七便发现,不仅大厅窗边挤满了人,连旁边几栋屋子的廊下也站了不少。
众人交头接耳,对这一幕似乎很好奇。
陈国栋独自回了办公室,其馀人各自散开。
沉七正要转身往刑侦队去,不远处有人朝他招了招手——是二叔。
沉七走了过去。
沉七走过去,沉念之朝陈国栋办公室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陈国栋搞这么大动静,警务处可有好些日子没这样了。”
沉七凑近,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千被查了。王千家查到有一间密室,里面藏有各种他草菅人命、勾结帮派的证据,现下都起获了。”
沉念之愣了一瞬,随即哈地笑出声,越笑越响:“哈!哈!哈哈哈哈!这狗东西总算栽了!死了也不得安生,好,好,真是彻底栽了!”
见二叔笑得开怀,沉七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接着沉七回到了刑侦队。
此时老文书还没有回来,整个办公室里最显眼的依旧是阿宾,他依旧对着凶手留下的线索写写画画。
接下来这一日,沉七过得轻松不少。
下班钟点一到,他便径直回了自家小院。
还没有推门,沉七便察觉到阴影里似乎有一个人影,呼吸声很轻。
“沉爷,是我。”
石天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焦急。
石天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语气说:“沉爷,您可终于回来了。”
说话间的功夫,沉七已经推开了门:“进屋说。”
他率先走进屋子,点亮了油灯。
石天跟了进去,昏黄的光晕开来,映出石天略显憔瘁的脸。
沉七眉头挑了挑,本来处理完王千的事,他的心中轻松了一阵,石天一来,他心中那根弦瞬间又绷紧了。
只要石天来找自己,向来没有过一件好事情。
他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沉七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石天坐下后说道:“有瘦猴消息了。弟兄们拼了命打听,花了不少钱,拐了好几道弯,才从和胜和一个外围喽罗的相好那儿套出话……瘦猴确实是被他们抓了,那天我没猜错。”
沉七目光一凝:“他现在在哪里?具体是谁动的手?瘦猴还活着吗?”
“摸不准,但人应该还活着。”石天回应道,“动手的,八成跟赵猛、钱飞有关系,要么就是他们一伙的。”
沉七点了点头,似乎自言自语,又象对石天说:“和胜和抓瘦猴,无非两个意思。
第一,报复码头那晚的事情,毕竟他们折了钱飞、赵猛,总要找人出气,你们义子堆又是明面上的敌人。
第二,想从瘦猴嘴里套出一点东西来,关于那晚的真相,关于我。”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之前说瘦猴知道我的身份,那他晓不晓得你我之间的约定?
石天连忙摇头:“他不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对话只有我知道,和胜和最多问出那晚帮派火拼时,在我们帮后面有个神秘高手帮忙,明面上你们毫无联系。”
沉七摇了摇头:“猜也能猜到几分。要是连这都想不到,和胜和也混不到今天。瘦猴应该也猜到了。”
他心中沉了沉。
随即,他又看向石天:“你那边人手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仔细地将帮派里的人筛选了一遍。信不过的、胆小怕事的、家里有拖累的,我都给了点安家费,让他们散了,去外面谋生路,永远别再回清平来。
剩下的加之我一共十二个人,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起来、从小到大的兄弟,嘴严,手黑,都没什么牵挂,愿意跟着你,也相信沉爷您。”
沉七点了点头,又问:“和胜和那边除了抓了瘦猴,还有什么其他动作吗?找你们麻烦了吗?放没放话出来?”
石天摇头:“没有。除了抓了瘦猴,和胜和那边反而很安静,码头、赌场、烟馆的生意照做,也没见他们大规模搜人。
好象瘦猴被抓,就只是抓了个无关紧要的小喽罗一样。”
沉七眉头微皱:“这不正常。以和胜和的做派,尤其是折了两个打手,就算不能立刻大规模报复,也不该如此平静。
除非……他们在暗中查什么,等什么,或者在谋划什么。”
石天话已带到,见沉七陷入了思索,便站起身来朝沉七拱了拱手:“沉爷,您休息,我先走了。”
沉七摆了摆手。
等石天走了,他才起身从床底摸出几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白花花的大洋堆在眼前。
从来没有这么富裕过。
每每看到这些大洋,沉七便心头一热,这些大洋不知道顶他多少年的工资。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不肯正经工作,捞偏门。
如今有了这些大洋,也是时候将二叔的钱还回去了。
之前他为了购买那本秘籍,向二叔借了一些大洋,这些日子他一直记在心里,只是苦于薪资单薄,无力偿还,如今也该还回去了。
当即,沉七便将东西收拾好,又出了门。
他在街口买了包点心和一条五花肉,径直往二叔家去。
很快,那熟悉的小院便映入眼帘。
沉七抬手敲了敲门,二叔那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小七,今天有空了?进来吧。”沉念之脸上带着笑。
“二叔。”沉七笑着将手中的点心和五花肉递了过去,“顺路买的,您尝尝。”
沉念之呵呵一笑:“好小子,有心了。”
进屋落座,沉念之给沉七倒了碗茶,自己点上杆旱烟,吧嗒吧嗒抽起来。
“这次要找我啥事?是不是手头又紧了?我这里也所剩不多了,也就还有……”
沉七摇了摇头:“不是,二叔,我是来还钱的。”
说着,沉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沉念之面前。
沉念之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疑惑地打开布包,里面竟是整整齐齐五十块大洋。
他脸色当即一沉:“小七,你跟二叔说实话,哪来这么多钱?你那点薪水我清楚,是不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沉七笑嘻嘻地说道:“二叔您放心,这钱来路正。
这次破了王千的案子,陈警巡给的赏钱,还有上次收拾了王千,王千那里的一些。”
沉念之将信将疑:“真的?你可别骗你二叔。”
“真的,二叔,我什么时候骗过您?”沉七一脸诚恳,“这钱一部分是还您之前借我的,剩下的您拿着,添点东西,买些好的。”
沉念之这才笑了笑:“小子有心了。”
但他只从里面数出十块,把剩下的推了回来:“借的该还,有借有还,天经地义。
剩下的你自己收好,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听说练武越是往后越耗钱财,再者说,你还要攒钱以后娶媳妇过日子。”
“二叔!”沉七说道,“这钱您必须收下!”
沉念之头摇得象拨浪鼓:“不行,那不行!哪有长辈拿小辈钱的道理?”
沉念之一再坚持,沉七试了几次后也就放弃了。
见二叔态度坚决,沉七推了几回也就作罢了。
他心念一动,又笑道:“二叔,钱您不收,那我给您添置点东西总行吧?”
他目光落在那只磨得发亮的旧茶壶上,“好歹让我给您换把新茶壶。您帮我这么多,我这点心意您再不收,我心里实在过不去。”
沉念之看着沉七诚恳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算了算了,由你去吧。不过买东西还是得去城东,那儿才是正经卖好货的地方。我这把壶就是当年在城东买的,用了这些年还好好的。”
城东?沉七心里一动。自他穿越过来这些日子,他只从书上看过对城东的描述,说是那清平县的体面,和城西截然不同。
“行,二叔,那就这么说定了。”沉七点头。
“今儿个有些乏了,明儿个下班再去吧?”沉念之道。
沉七应了下来。
……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西边还剩一抹残红时,沉七与沉念之也刚好下了班。
二人在路上便碰到了,约定好在一处路口见面。
沉七换了身干净的便装,沉念之特意穿了件半新的湛蓝褂子,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走吧。”沉念之招呼了一句。
沉七并不认路,所以由沉念之带着路,二人一路向东。
约莫走了半个多钟头,周遭的景色逐渐发生了变化。
若说城西是喧腾的市井,城东便象是精心拾掇过的门脸,透着股刻意的齐整。
不多时,一道石门出现在眼前,上面刻着字。
沉念之指了指:“瞧见没,过了这门就算进了城东地界了。”
沉七点了点头,好奇地四下打量了起来。
城东街头明显比城西宽了许多,地面上都是些整齐的青石板。
而两旁店铺琳琅满目,招牌也十分讲究,黑底金字的匾额、红袖灯笼,即使天色渐暗,依旧灯火通明。
绸缎庄、酒楼、茶庄、书局、洋行、西药铺,一家挨着一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脂粉香和饭菜香。
沉念之背着手走在前面,脚步不自觉地慢了,象是也难得享受这份闲遐。
沉七跟在身侧,目光掠过那些光亮的玻璃橱窗,里头陈列着洋布、座钟、钢笔,都是城西少见的新鲜物件。
同时沉七发现这里行人的穿着也各不相同,长衫马褂,旗袍洋装,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穿着西服的身影
不过他最关心的还是小汽车,房子,车子是男人的终极梦想嘛。
他站在街道中看了好久。
想象中的小汽车倒也并非一个没有,只不过很久才能看到几辆。沉七心里嘀咕了起来,看来距离车还是有些遥远。
“怎么样,小七?感觉如何?”
沉念之在一旁问道:“这里算是清平的门面。县太爷、一些商会会长,还有那些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大多都住在这儿。”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三层楼阁,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蓬莱春。
“瞧见没,那家馆子,一桌席面够咱们大半年的工钱。”
他又指向斜对面一家绸缎庄,橱窗里摆着精美的料子:“那家瑞福祥,一匹上好的绸缎,能换一袋洋米。”
沉七点点头。这繁华,确实和城西的嘈杂拥挤不同。
“有钱有势的,自然都爱往这儿凑。”沉念之说着,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嘛,也没你想的那么光鲜。”
他指了指一些地方,沉七这才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胡同阴影里,有衣衫褴缕的乞丐,有打扮妖艳的女子,还有一些穿着短打、眼神飘忽的汉子,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路过行人的口袋。
在赌场、烟馆门口,永远聚集着一些神色亢奋的人。
沉七倒不觉得意外。
哪座城的繁华底下,没藏着些见不得光的影子和艰难喘着的气呢?
不过是这里的影子藏得更深,用更亮的灯火、更体面的衣裳遮盖着罢了。
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看到街边有卖卤味、臭豆腐、冰糖葫芦的,沉七便停下买一些。
两人就站在路边或边走边吃。
接着,两人又称了几斤上好的白米,割了几斤五花肉。
沉七还专门去给二叔买了一小坛不错的烧酒,还有两包上好的烟丝和一把新茶壶。
东西越买越多,沉七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沉念之也帮着拎了不少。
逛的过程里,沉七也渐渐看明白了,这城东的里子,有些地方和城西并无两样,三教九流的人物一样在缝隙里钻营讨活。
只不过更大的繁华,更亮的灯火,将这一切都掩盖得更妥帖,粉饰得更太平。
沉七看了看身旁的二叔,最后决定再给二叔置办身象样的行头,便打听着往成衣铺子去。
接着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道。
刚走到巷子中,前方拐角忽然出现一个人来。
那人手里拎着个酒壶,脸色微红,一副大醉模样。
但沉七却敏锐地注意到,此人眼神并不迷离,反而透露着一丝打量。
男人似乎没看见沉念之二人,嘴里含糊地哼着小调,歪歪斜斜地径直朝着沉念之撞了过来。
沉念之提着东西,下意识侧身躲避,男人却脚下一滑,哎呦一声,就要沉念之怀里倒去,另一只手却摸向了沉念之的口袋。
沉念之活了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抬了抬手,手里的猪肉顺势往前一挡。
但男人手指摸到肉块时,他猛然反应过来。
“哎,这位老哥,对不住,对不住!”
男人刚站稳,立刻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喝多了,脚下一滑,没撞着你吧?”
沉念之面无表情,淡淡道:“走路看着点。”。
那男人眼珠一转,脚步一挪,又拦在了前面,脸上堆着笑:“别急着走啊,老哥。
您看,我这可是上好的花雕,被您刚才这么一撞,差点摔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长衫的下摆:“还有我这褂子,您瞅瞅,这可是绸子的,这油点子……”
沉七眼神一冷,向前踏了一步。
沉念之却拉了拉沉七衣袖,止住了他。
沉念之脸上瞬间堆起笑容:“哎呦,这位兄弟,真是对不住您了!
我们爷俩就是从西边过来的,来这边办点货,眼神不好,不小心冲撞了您。这点意思,您去买点醒酒菜。”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递了过去。
男人瞥了一眼那几个铜子,嗤笑一声:“老哥,你打发要饭的呢?我这可是实打实的绸子褂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凑了半步,另一只手微微抬起,象是要拍沉念之的肩膀。
就在他手指靠近沉念之衣襟的刹那,沉七看得分明,那人指缝间不知何时已多了几个龙眼大小的彩色小球,颜色鲜艳夺目。
就在他手指微动,彩色小球即将递过来时,沉念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拿着猪肉的手一顿,只提着米袋的手极其自然地向下一垂,看似整理衣摆,动作间衣摆摆撩了起来。
男人眼角馀光一瞥。
枪!那是枪!警用制式的手枪!
男人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不见,手指间的那几个彩色小球“啪嗒”几声掉在了地上。
“兄弟……”他喉咙滚动,瞬间冒出了冷汗。
沉念之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整理了衣衫,脸上又恢复了平淡:“怎么?兄弟还有指教?”
“没!没事!真没事!”男人连连摆手,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些,“是小弟有眼无珠,喝多了冲撞了老哥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您忙,您二位慢走!慢走!”
他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让开道路。
沉念之不再看他,对沉七说了声“走吧”,便提着东西朝前走去。
沉七跟在后面,经过那男人身边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直到沉念之和沉七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那人才长吐了一口气。
他望着沉念之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妈的真晦气!看着挺面生,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老棒子,没想到是个带枪的黑狗,差点把命搭进去!”
随后二人拐上另一条稍热闹些的街道,沉七才低声笑道:“二叔,还是你有手段。”
沉念之冷哼一声,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璀灿又迷离的灯火,低声道:“城东这地方,水浑得很,龙蛇混杂。
你刚才看到那货,手里玩的那些彩色小丸,看着象是彩门里不入流的小角色,专在一些地方摸钱财。
跟这种人纠缠,赢了没半点意思,反而惹一身骚。
沉七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二叔。”
忽然,他又想起刚才那人手里掉落的彩色小球,好奇地问道:“二叔,您刚才说那是彩门的人?这彩门又是个什么说法?”
沉念之见左右无人注意,便压低声音道:彩门啊,是旧江湖五花八门里的一门。五花八门,说的是三教九流的各种行当。
这彩门,最早或是变戏法、耍杂技、卖弄幻术的,但到了现在就变得复杂了。
沉念之提着东西,边走边低声继续说:“这清平城,尤其是城东这看似光鲜的地界,三教九流,混杂得很。
你练过武,算武者,要知道,这世上旁门左道也多的是。除了彩门,还有金点、皮行、挂行、平门、调门、风门……行当多了去了,水都深着呢。
有些行当里的高人,钻研得深了,有些玄乎的手段,真动起手来,寻常练家子未必能讨得了好。
这江湖,大着呢,不止是拳脚刀枪。”
沉七听得入神,感觉一扇前所未见的大门,在眼前悄然推开了一条缝隙。
之前他就听二叔讲过江湖异术、妖邪,鬼怪,精怪,不过这些他也只是听二叔提过一嘴,却从来没碰到过。眼下又多了这些行当。
他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街市,忽然觉得,这座清平城,远比他之前看到的、想到的,要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走吧,”沉念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思绪,“成衣铺子在前头,给你二叔扯身新衣裳,咱就回去。这城东的景,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