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拐过那个巷道,又走了不远,便看到一家成衣店。
门面看着不小,装修也讲究,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锦衣阁三个字。
玻璃窗擦得透亮,里头的灯光的,比门外亮堂许多。
沉七指了指那里,沉念之会意,于是二人就走了进去。
推门而入,一阵铃铛声响起。
店内设施一应俱全,十分雅致。
店内三面都是到顶的榆木架子,整齐叠放着各色料子,从常见的靛蓝土布到带暗纹的绸缎皆有。
中间则是长长的玻璃柜台,里面陈列着精致的盘扣、绣花边等一些碎件。
柜台后还挂着几件成品的旗袍与长衫,剪裁得十分精美。
“这位爷儿,想看点什么?”一道温软的声音传来
门帘一挑,走出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
一身深青色暗纹旗袍裹得身段丰润,该收的收,该放的放,一分不垮,一分不绷。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看着利落又端庄。
沉念之是老派人,看这样标致的老板娘,略显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说道:“看看衣服,有什么合身我穿的。”
说话间,沉七的目光已被墙上挂着的一件成衣吸引住了。
那是件细翻立领的男士长衫,料子厚实,款式简洁,沉稳里透着三分新派。
“那件成衣看看。”沉七指了指。
老板娘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笑意漫开:“小哥好眼光。这是照着省城时兴的样做的,用的是洋帆布,筋骨好,透气,穿着不闷汗。”
她取下衣服,沉七摸了摸布料,又大概比了比尺寸,确实合身,又问道:“什么价?”
老板娘正要报价,沉念之已在旁低声说:“再看看罢,不急。”
沉七当然知道二叔顾虑的是什么。
这件长衫,一看便知品相不凡,自然便宜不到哪去,二叔是怕价高,心疼银钱。
沉七面色不变,只抬眼看向老板娘,手指在衣服的边缘轻轻点了几下,同时眨了眨眼,又抬了起来,目光与她浅浅一碰。
老板娘何等人物,终日迎送,最会察言观色。
当即,她温婉地一笑:“这位爷,这衣裳料子、做工都是顶用心的,小哥既然合眼缘,便是缘分。这么着——给您让个利,五块大洋,您看行不?
沉念之目光仍落在那长衫上,显然也是中意的,只价钱上仍尤豫。
沉七却点点头:“那就这件,麻烦包起来。”
“好嘞!”老板娘动作利落,取出印有店号的厚纸,细心地包裹起来,最后用麻绳捆好。
就在这时,内间的门帘唰地又被掀开,一个身影带着一阵风似的小跑了出来。
跳出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与老板娘有四五分相似,齐耳短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在脑后束了一小把,露出光洁的额头。
身上是蓝布上衣、黑绸过膝裙、白袜,透着这个岁数的活力。
“妈,我明天学校要穿的那套白衫黑裙你放哪了?”
她刚看到沉七和沉念之,这才收敛了一些,点头致意,但脸上仍带着急切。
老板娘嗔怪了一声:“咋咋呼呼的,就在柜子里,自己找去。”
姑娘却没立刻走,反而转向她娘:“妈,你是不是又去找我们先生说道了?今儿先生课上又含沙射影,说什么家风不古……往后我的事你别管行不行?
先生都说了,老学堂只教人死背经书,新学堂学的是数学、物理、外语,那才是实在本事!”
老板娘闻言眉头微蹙:“话不能这么说。老式学堂怎么了?你爹当年也是老式学堂出来的,为人处世、圣贤道理,哪样不通?”
“那些洋玩意学多了,心都野了。根基不稳。”
“根基?之乎者也就算根基吗?”少女很不服气,一脸怒容。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科举早废了,光学那些,出了学堂能做什么?”
“我们要学的是实用的本事!你看隔壁张伯伯儿子,上了新式学堂,现在在帮洋行做生意,赚的都是大洋。”
“哎,我这不是为你好?将来你就懂了……”老板娘叹了一口气。
少女跺了跺脚,觉得母亲不可理喻:“跟你也说不明白。先生讲的那些道理,还有世界局势,你根本不懂。”
“等我们学有所成,造出更厉害的洋枪,那些洋鬼子就不敢来欺负咱们!”
“我不懂?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老板娘被女儿顶撞,又当着沉七和沉念之的面,脸上有些挂不住。
沉七平静地看着这对母女的争执。
少女见说不服母亲,气呼呼地甩了甩短发:“不跟你争了,我找裙子去。”
转身便跑回了内间。
老板娘叹了口气,转身对沉七二人勉强笑了笑:“让二位见笑了,小女上了新学堂,心气高了,总说这些话。”
沉七只摇了摇头,付过钱,拎起包裹,与沉念之一道出了店门。
此时街道里比他们刚进来时已暗了许多。
刚出店门,沉七便问沉念之:“二叔,这新学堂和老学堂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们似乎并不是很对付。”
沉念之略一思索,说道:“城东这片,新式学堂是比老式多些,可老底子也还在。争来争去,无非是争学生。
哪边人多,哪边声势就大,背后的牵扯……可就深了。”
“早两年还算面上过得去,这两年却是越发撕破脸。老派骂新派数典忘祖、崇洋媚外;新派讥老派迂腐僵化、不识时务。
老学堂教的是四书五经、圣贤之道;新学堂授的是数学、物理、外语,乃至洋人的政经之学。””
“闹得最凶是两年前,新学堂一位先生,当街被一名练家子用重手震杀了。
人杀了便没了踪影,城东这边的警务处分局查了许久也没摸着头绪,许是早离了清平,又或投了哪个码头帮会。
自那以后,两边更是势同水火。明里暗里的殴斗、刺杀,没断过。
这两年新学堂势头被压下去不少,生存之地是越发窄了。另外两方,明里暗里也养了不少好手,这些日子冲突更是频繁。”
沉七闻言点了点头,略微思索,忽然往口袋里摸了摸,低声道:“糟了,刚才给多了。二叔,等我一会,我去要。”
沉念之点了点头,在巷边站定了。
回到店里,沉七说道:“多谢老板娘,刚才给少了,剩下的几块大洋给你补上。”
老板娘见沉七回来,眼前一亮。
她做买卖这些年,见过杀价狠的,见过出大头的,见过占便宜的,却少见沉七这样的。
“还剩五块大洋,没关系,小哥有心了,这般孝顺。”她叹了口气,“不象我家那姑娘,哎。”
沉七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扫了一眼店内,没看到那少女的影子。
“理念不同,难免争执,还是要好好与她说才是。”沉七说道。
“或许……姑娘家的话,也有几分在理。”
老板娘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理谁都懂,可做娘的,总是……罢了,让您见笑。小哥贵姓?怎么称呼?”
“姓沉。”沉七答道,忽然想起了汽车,又问道,“老板娘,不知这清平有没有卖汽车的?就是那四个轮子自己会跑的物件。”
沉小哥,这您可问岔了。咱们这片,左近都是成衣铺、杂货店、饭庄子。
汽车?
老板娘再次惊讶,重新打量了一下沉七。
汽车在清乎县可是稀罕物,只有少数人才买得起。这年轻人看着不象有这般家底,但气质谈吐又确实不凡,不象小家出身的。
“那可是金贵的玩意儿,听说只有省城才多见。咱们这儿,您得去城南那边,找最大的洋行或贸易行问问。
或许有门路,不过依我看,咱这清平县,怕是没得卖。就算有,那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惦记的。”
沉七点点头,他也就是随嘴一问。
“多谢相告,夜深了,老板娘还是先去看看令媛吧,告辞。”
沉七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出来后,与沉念之会合,二人一路无话,穿过大半个城,回到城西时,夜已深。
今夜这趟城东行,也算是不小的收获,不仅让他长了见识,同时也了解了更多关于清平县的情况。
二人简单做了个告别,便各自离去。
回到家后,沉七并未着急入睡,他先缓缓行了一遍内功,气息沉入丹田,游走周天,接着掌随身走,将一套流云穿掌由慢至快,细细拆解了一遍。
这些日子来,他查案奔波,耗费心力,武道方面倒是略有松懈。
他心里清楚,在这清平县,若无几分自保的能耐,莫说查案,便是活着也需侥幸。
他也曾想过,徜若他一点武功不会,只怕当初王千岁派杀手来时,他就已没了性命。
直到练到子时,他才去休息。
……
次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沉七已立在院中,将昨夜的功课又走了一趟。内息流转间,昨日那点疲惫消散殆尽。
将一切收拾整齐后,他便出了门。
不过他很快发现,今日的街头好象与往日有所不同。
“卖报卖报!《清平日报》惊天消息!警务处前队长王千罪证确凿,伏诛毙命!详情请看今日号外!”
一个报童挥舞着手中报纸,在街道中奔跑,声音抑制不住地兴奋。
几个赶路的黄包车夫聚在街角,一时间忘了拉车,热议起来。
“听说了吗?王千那王八羔子死了!”
“真的假的?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千真万确!报上都登了,说是勾结帮会、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让对头给做掉了!死得好啊!死得好!”
“妈的,这狗东西!去年我兄弟那车行,就是他派人去敲诈的,生生逼得关了张。就连六九车行的刘四爷都拿他没办法,只得送大洋孝敬。”
沉七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未停,消息散得倒快。
看来警务处已经将王千的罪证通报了出来。
路过一个早点摊,摊主是个头发灰白的老者。
沉七停了下来,准备买点早点。
那老者一边炸着油条,一边对着旁边的熟客感慨:“哎,你说这王队长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干了这么多龌龊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现在好了,遭了报应,只可惜了以前被他祸害的那些人家。”
那熟客压低声音:“老哥啊,小心点!不过话说回来,这事是谁捅出来的?能耐不小啊。”
摊主也压低嗓音:“听说是警务处的人,一个年轻警官,愣是摸到了王千老巢,把罪证翻了个底朝天。”
“哦?年轻人啊,有胆色,是个汉子!看来那警务处也不全是废物。”
“嘘——小声些!”
摊主慌忙四顾,这才惊觉锅里油条已炸得焦黑。
“哎哟!”
沉七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老者抬头,满脸歉意:“小哥不好意思,油条不小心炸过了。”
“无妨,就这根吧。”沉七声音平淡。
付了钱,拿起油条,他转身便走。老者低头数钱,一愣,忙喊:“哎,小哥!钱给多了!”
沉七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老者捏着那几枚多出的铜子,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茫然地挠了挠头。
越靠近警务处,街面上的议论声便越是清淅。
茶馆伙计、商铺掌柜、行路的客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毕竟这年头,这也算是一件大事。人们又没什么娱乐措施,任何一点新鲜事都能津津乐道。
再加之平凡英雄勇擒恶人的故事,自古以来便是世人乐道不疲的。
沉七嚼着那根微苦的焦糊油条,走到警务处大门外。
布告栏前已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多是穿着制服的警员,尤以原属王千麾下的二队队员为多,个个伸长了脖子,神色各异。
“……证据确凿,天理难容……,已于前日伏诛,帮派内讧……,自食恶果。重申谨记,以儆效尤。”有人低声念着布告上的关键字。
沉七径自绕过人群,又来到了刑侦队。
周遭顿时变得僻静。
刑侦队就这点好,自成一方天地。
他刚踏进办公的堂屋,下意识地朝阿宾常坐的角落扫去——总不至于还在死磕那密码吧?
万一最后解不出来,还在那纠结,这小子一根筋,韩山来怕是要把他吃了。
而此时,阿宾并没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而是直挺挺地站在沉七的工位旁,两手垂着,脸上挂着一个近乎僵硬的、大大的笑容。
沉七看见傻笑的阿宾,被吓了一跳。
他走过去问道:“阿宾兄弟,今天这是怎么了?密码解开了?”
阿宾摇摇头:“没、没有。这次这个……是我生平仅见,匪夷所思,还没……没头绪。”
沉七心下好笑,若被你轻易解开,那才叫匪夷所思。不过他面上却只是点点头。
“听说……沉七兄弟成功……抓到了凶手,还翻到了……王队长的罪证。”阿宾结结巴巴地说道,一脸崇拜地看着沉七。
沉七摇了摇头:“凶手尚未归案。罪证……只是巧合。”他不愿多谈。
“好厉害,沉七兄弟!”阿宾由衷地赞叹。
沉七不再多言,走到自己位子坐下,翻开一份旧卷宗。
一天的公务并无甚特别。沉七处理了几份文书,又调阅了两宗旧卷,其馀时间,大半心神仍沉浸在气脉运行奥义之中。
下午光影西斜时,他准时收拾了桌面,起身离开,
穿过渐次冷清下来的院落,走出警务处大门。
街上关于王千的议论尚未完全平息,但已换了一茬人,声音也低了许多。
回到小院,简单用过晚饭,待天色彻底黑透,街坊人声渐歇。
沉七换上一身深色利落短打,吹熄油灯,悄无声息地来到院墙边。
他侧耳听了听墙外动静,后退两步,脚尖在墙皮上一蹬,身形微纵,手已搭上墙头,轻巧地翻了过去。
辨了辨方向,他身形加快,朝着密林奔去。
正是石天几人,或练拳脚,或舞刀枪,或低声探讨着什么,神情十分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