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向门口说道:“请胡道长进来吧。”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黄色道袍的道人走了进来。道人约摸四十来岁,留着三缕山羊胡,一双眼睛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手里托着个香炉。
瘦猴抬头看了看新来的角色,冷哼了一声:“又来一个?来吧,打吧,杀吧,无所谓!”
“疼?也就那样了!”
那道人走到瘦猴面前,眼皮撑开一条缝,露出两颗发黄的眼珠。他并不说话,只是将香炉举到瘦猴面前,轻轻一吹。
顿时,一阵香烟飘向瘦猴口鼻。
瘦猴毫不在乎——皮开肉绽的酷刑都熬过来了,还怕这点烟?
很快,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眼前的事物开始旋转。
瘦猴心中陡然警觉:“不对!不对劲!为什么那些深埋的往事突然涌上心头?”
他全身更令他惊骇的是,许多早已被深埋、几乎遗忘的旧事,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淅如昨。
不对!这绝非寻常手段!
他猛地一颤,只在江湖传闻中听过的词炸响在脑海——江湖异术!
“看着我的眼睛。”道人的声音空灵,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瘦猴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对上那道人终于睁开的双眼。昏黄灯光下,那对瞳孔深处,竟漾着一丝极淡、极诡异的幽绿色。
“你累了,很累,睡吧,睡着就不疼了。”
道人的声音带着某种魔性,瘦猴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不断下坠。
身上的剧痛飞快褪去,耳边光头壮汉的喝骂、马师爷的阴笑,都变得模糊不清。
唯有那两道绿色光点在视线中央悠悠闪铄。
“告诉我,那晚码头,王千是如何死的?赵猛、钱飞是如何死的?”缥缈的声音传到耳朵深处。
瘦猴嘴唇蠕动,发出梦呓般的声音:“被一个神秘高手所杀。”
光头壮汉与马师爷精神陡然一振,不约而同向前凑近半步。
“是谁?”声音带着诱惑。
“穿黑衣……看不清脸……年轻,个子不算高,但……站得很稳。石天……听他的。”
光头壮汉与马师爷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疑惑。光头壮汉压低嗓子:“石天高低是个帮主,能服谁?这人什么来路?”
“他有什么特征?”马师爷压低声音追问。
“他的手掌很怪,像云一样,打起来抓不住,乱飘。”
道人这时额头渗出细汗,显然这等异术极为耗损心神。他加快语速问道:“他是谁?叫什么?做什么的?”
瘦猴脸上露出挣扎神色:“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道人眉头微皱,咬破指尖,吐出一口精血落在香炉上。炉中香烟袅袅升起,变成了淡红色。
“说!你觉得他象谁?你可认得?”
“我觉得……他是沉七。”
房间里一片死寂。光头壮汉瞪大了眼睛:“沉七?警务处那个小警察?不是说他跟王千一直不对付么?”
马师爷啪地合拢折扇,眼中精光闪铄:年纪,对得上!可这掌法、这身手……奇了,警务处何时藏了这么个练家子?”
他转向那道人,急问:“还能问出更多么?师承来历?住处?”
道人脸色灰败,摇了摇头:“就这些了,够了。再问下去,他神魂受损,变成白痴,反倒不好。这些信息足够你们追查了。就这样吧,没别的事,别再烦我。”
他没给两人好脸色,径自从后门退了出去。
“够了!这些,便足够了!”一个低沉而满腔怒火的声音传来。
光头壮汉与马师爷闻声望去。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高八尺,肩宽背厚,身着一身暗色劲装。生得一双方脸,棱角分明,眉眼如刀。
最令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手——十分粗大,异于常人,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一分。
光头壮汉和马师爷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齐声道:“钱二爷。”
来人正是钱飞嫡亲兄长,和胜和青龙堂坐前几把交椅的硬手,钱雄。且入整境已有年岁,在整劲上打磨了许久,功力深湛。
钱雄没看马师爷,径直走到昏死的瘦猴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半晌后伸出大手,捏住瘦猴的下巴,口中轻轻念道:“沉七……”
三个月前,弟弟钱飞接了个私活,给警务处一个队长当护卫。钱雄没太在意——钱飞功夫已入整境,等闲十来条汉子近不了身,再加之王千与他们素有交往,所以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万万没想到,那竟是与弟弟的最后一面。
帮里查了数天,线索全指向义字堆的石天。
但钱雄不信——石天几斤几两他最清楚,绝无可能杀死已入整境的钱飞,背后定然还有人。
如今真相浮出水面:杀死他弟弟的,竟是一个警察,一个年轻的小警察!
“好!很好!非常好!”
他转过头,看向马师爷,“这个沉七,现在在哪里?”
马师爷连忙说道:“钱二爷息怒!眼下……眼下还只是那瘦猴一面之词,未有十足实证。我们此前查过这沉七底细,据说在警务处人缘颇佳,很得韩山、陈国栋看重。而且……”
“而且什么?”
钱雄声音冰冷:“事到如今,你还跟我讲规矩?不过是杀一个警务处的小警察,他还能翻天不成?马师爷,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这般守规矩了?往日里,哪次不是你先递刀子?”
马师爷冷汗直流:“王千死后,他上交了一批勾结咱们的罪证,陈国栋正好借题发挥,最近在码头货件上卡得很紧。雷爷的意思是,风头之上,暂避锋芒,从长计议……”
“砰!”钱雄一掌砸在一旁的青砖上,闷响声中,砖块竟被砸得断裂。马师爷的话语戛然而止。
“我弟弟,死了。”钱雄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死了!!被人打死了,像野狗一样扔在码头上。雷爷要等风头,可以。你们要查清楚再动手,也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等不了。”
“这个沉七,我去杀!”他的目光扫过马师爷和光头壮汉。
“谁拦。谁死。”
光头壮汉拉了拉马师爷的衣袖,眼神示意他拦住钱雄——这般冲动,日后如何跟堂主交代?
马师爷也急,眼珠急转,忽地挤出一丝笑容,上前半步:“钱二爷且慢!二爷要出这口气,天经地义。
我有一计,或可让二爷既能得偿所愿,还能……当着许多人的面,堂堂正正,漂漂亮亮地出了这口恶气!”
钱雄停了下来,目光一扫,声音冰冷:“说。”
马师爷当即凑上前,压低声音,在钱雄耳边嘀咕了一阵。
钱雄听着,脸上怒色稍缓,眼中凶光却更盛。
他思忖片刻,缓缓点头:“这法子……倒也可行。”
“不愧是师爷,果然脑子好使!”
马师爷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随后钱雄便转身离去。光头壮汉拉了拉马师爷的衣袖,急切地问:“到底什么法子?能让一向暴躁的钱雄点头,看来是条妙计啊!”
马师爷微微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山人自有妙计。你真以为师爷我在青龙堂是混饭吃的?我也是有脑子的。”
光头壮汉尤豫了一瞬,看向那碎裂的青砖,问道:“这件事要不要禀告堂主?万一钱雄闯出祸来怎么办?”
马师爷摇了摇头:“那倒不必。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警察。这些年,莫明其妙丢了性命的警察,还少么?”
说着,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碎裂的青砖上,啧了两声,“劲道真大!这一拳要是砸在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油灯恰在此时噗地一声灭了,最后一点光晕收缩成一颗红点,旋即隐没于黑暗。
“什么情况?”光头壮汉下意识轻呼一声。
马师爷语气平淡:“油灯灭了而已,大惊小怪的。换个新的便是。”
光头壮汉闻言挠了挠头,他看着熄灭的油灯,总感觉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想来想去。
最后也只能归结于自己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