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这不是沉爷吗?稀客啊,请坐请坐。”刘三指了指面前的板凳,语气活络。
黑市依旧光线昏暗。
“不必麻烦。”
沉七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说道:“刘三爷,这次来是请您帮个忙,我那房子有些破败,趁着天还没彻底冷前修缮一下。我想找一些可靠的工匠或材料,你门路广,有没有推荐的?”
刘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搓着手笑道:“修房子?那可是大事,沉爷您找我,那可算是找对人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工匠嘛,好说,我认识几个真正的老师傅,工艺手艺呢,是祖传的没得挑。关键是人本分,嘴巴严。不该看的绝不看,不该问的绝不问,价钱也公道的很。”
“哦,人在哪里?”沉七问道。
“这个嘛,”刘三嘿嘿一笑,“有本事的师傅都在城南一处聚着呢。沉爷您要是信得过我,我明儿就带您去瞧瞧,您看如何?”
沉七点头:“可以。那么材料呢?青砖、灰瓦、木料、石灰这些,要用好的材料。”
刘三闻言,眼光闪铄,笑容更深:“沉爷是个讲究人,普通材料那些自然看不上。
不过城南赵记砖厂的青砖,城北老林厂的干木料,都是顶好的货色,价格。那里比市面上更便宜一些。至于您说的好材料,有些南边来的洋灰,隔音挡潮,贼棒,就是价钱嘛……不怎么好看。”
沉七心中微动,刘三果然有些门道:“价钱可以商量,关键东西要是真的。”
刘三拍了拍胸脯保证:“沉爷,您放一百个心。咱做的是长久买卖,讲的是信誉,咱金字招牌可不能砸了。这样,您先说说大概要修成什么样,哪些料,咱给你估个价。”
沉七简单描述了一番。
刘三转身,从台底下摸了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这才抬头,伸出两根指头,又弯起半根:“沉爷,按照您的要求,工料全包,用最好的工匠,加点好料,总共得这个数。”
沉七看着刘三的指头,心中了然,150块大洋左右。修缮费用倒是不菲,但这换来一个安全舒适、功能齐全的据点,钱花得倒值。
“行。”沉七答应的很干脆。从怀里摸出三十块大洋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尽快安排。”
沉七虽然答应的干脆,但是心中还有一丝疑虑。这刘三可不安分,看刘三此时的样子,沉七更加确定了刘三的不安分。
看着那白花花的大洋,刘三两眼放光,连声说道:“好嘞,沉爷您就等着吧,保证让你这个冬天过的妥妥帖帖的。”
从黑市出来,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凉意。
沉七抬头看了看天空,心中计划渐明:修缮房屋,象是在这纷乱的时局中,有一块定居之地。
从刘三那里得了信,沉七也没有完全做甩手掌柜。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短褂,揣着些铜钱大洋,和刘三一起去了刘三口中说的人市和料市,决定去转转。
所谓人市,其实就是一片靠近码头的开阔地带。
天刚刚蒙蒙亮,这里就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
有衣衫褴缕的力巴,眼巴巴地盯着每一个可能的雇主;也有带着锯子、刨子的瓦工匠,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有一些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中,希望找点零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显得十分嘈杂。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带着两个人走过来,趾高气扬地喊了一嗓子:“装卸货,一天二十铜子!”
立刻就有几十人围了上去,争先恐后举手,而那工头专挑那些看起来最强壮的几个,剩下的人只得回到原地,眼神黯淡。
沉七默默的看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世道如此,他不是救世主,改变不了什么。他能做的,便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
在角落里,他看到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工匠,正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块木料,眼神专注。
沉七在他面前站了一会,老木匠才点头,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老师傅,手艺如何?”沉七问道。
“几十年就靠着这个吃饭。”老木匠声音嘶哑,言简意赅。
沉七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几个泥瓦匠,他们正熟练地拌着灰浆。
“几位师傅,砌墙抹灰一天多少工钱?”沉七又问道。他也并非完全不懂行,是好是坏,凭着前世的经验,大概也能看出来。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位年纪稍长的站出来搓着手:“这位爷,看你要什么样的活计了。普通的一天十八个铜子。要求高的,比如砌带点花样的,得二十个铜子。”
沉七来之前也了解过这一行的行情,算是公道。但他没有立刻答应,又转头去了料市。
料市更是喧哗,各种材料堆积如山。
沉七看了看那些青砖成色,又敲了敲木料质地。他不太懂行,但也能判出个大概。
沉七又回到了人市,找到了那些老木匠,说道:“我城西有处院子要修缮,正屋、厨房、侧屋、屋顶、墙面、地面、门窗、篱笆围墙都要加固。工期大概要几天?
工钱,木工师傅一天二十五个铜子,泥瓦师傅一天十八个铜子,管中午一顿糙米饭,干不干?”
此话一出,不仅那老木匠和泥瓦匠呆住了,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人都惊呆了。
二十五个铜子,十八个铜子,还管饭。
这价钱比市价高了不知多少。这年轻人是哪家公子哥?还是菩萨下凡?
刘三笑容僵在了脸上,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沉七拉到一边,说道:“沉爷,糊涂啊,这些人素不相识,怎能知道手艺如何。我带你去认识的那是顶好的工匠!”
沉七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怎么不相信我的眼光?”
刘三脸苦的像苦瓜:“不是沉爷,只是……”
沉七摆摆手,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他随即回到了工匠前。
这些匠人的手艺,他是看在眼里的,手艺精湛,值得这个价。只是这个世道如此,他们不断被压价,如今才这般。
他深知用略高的成本购买最优的服务和忠诚,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而多掏出的那些铜子也做不成什么事。
他需要尽快完工。
老木匠抬起头,眼睛中第一次有了光。他郑重点头:“东家,老汉姓鲁,干了三十年木匠,您这活我接了,保证给您弄的妥帖。”
那几个泥瓦匠也激动地围了过来:“东家放心,我们兄弟几个别的不说,泥瓦活一定不含糊。”
沉七点头说道:“材料我备好了,主要是些青砖灰瓦木料什么的,你们看还需要什么,一并告诉我。接下来我带你们认地方,明早一早开工。”
“成,东家爽快。”那人咧开嘴笑了。
“你叫什么?”沉七问道。
那人笑呵呵的回答道:“东家,叫我老鲁头就可以。”
沉七当场预付了他第一天工钱,又给了老鲁头一些铜子,让他买一些必要的工具。
与那老工头细谈之后,修缮工作便紧密锣鼓地开始了。
沉七预付了部分工料钱,刘三那边果然效率奇高。
第二天一早,所需要的青砖、木料、石灰、沙石等材料,便陆陆续续送到了小院外。
老鲁头带着他的家伙计,另一个人领着几个泥瓦匠也准时到达。
一行人身体仿佛充满了干劲,收了东家那么多钱,他们要好好干,漂漂亮亮的干!
他们要使出他们这辈子最精湛的手艺,给东家一个完美的交代!
看着这么多人,周围邻坊也纷纷露出了头,看着那僻静角落里的小子究竟要干什么。
当他们看到如此多上好的料子,还有如此多任务人时,无一例外都瞪大了嘴巴。
纵使他们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知道那角落里的小子,要发达了。
小院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工匠们都是实在人,又见东家年轻,说话做事爽快,还管午饭,更卖力,打起了鸡血一般埋头苦干。
拆瓦片的叮当声、锯木头的嘶呀声和和灰浆的沙沙声,以及工匠们偶尔的交谈声,打破了小院往日的沉寂。
沉七也提前一步,将那些大洋还有一些珍贵物品,专门挑了个远一点的密林先埋藏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沉七白天去警务处上班,他将钥匙交给老鲁头,托他照看,每天下班回来,便都能看到院子的新变化。
那棵老槐树,他下令让工匠保留着。
而一些歪斜的墙体被重新扶正,坑洼的地面被铺上了整齐的青砖,破败的篱笆也按照沉七的要求拆除了,准备砌上更结实的砖墙。
工匠们甚至按照沉七的要求,在正屋侧边,用加厚的青砖隔出一个小单间,预留着通风口,修砌一个练功静室。
沉七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有股说不出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他偶尔也会搬个凳子,坐在院角里,不影响施工的地方,看着工匠们的劳作。
他中间又让刘三派人送来几担顶好的软木板。
那天沉七甚至特意提前下班验收。
他用指甲划了划,甚至运起一丝内息感受着质地,确认东西的确实在,这才点头。
这几天警务处倒也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沉七按时上班,这些天他倒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刑侦队的文档室里,翻看着那些旧案卷宗。
而他主要是看看有没有与玄门、异术相关的记载,可惜只有寥寥几笔。
倒是对于一些匪夷所思的案子倒有记载,在这些案子后,无一例外,标注着“疑似妖物所为”。
然而这种平静的工程,在第八天下午便被打破了。
沉七刚从文档室出来,准备提前回家去看看工程进度。
老文书却慢悠悠地走到他桌前,用报纸敲了敲桌面,低声说道:“沉七,陈警巡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