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七伏在墙头，心中默数的节奏骤然一停。
就是此刻！
墙内，那两个依靠在柱子上的的暗哨正好同时背了过去。
另一队队巡夜的汉子刚刚从东厢房檐下转出，背对着西墙，拖着疲惫的步伐朝前门晃去。
三处视线的盲区，在此刻，于沉七脑海中勾勒出一条稍纵即逝的机会。
沉七动了。
他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滑落。
落地的瞬间，他卸去所有力道，随即便窜到一片废弃的碎石阴影中。
此时不能停下，真正的危机现在才开始，一旦这个时候被发现，所有的心血都功亏一篑。
此时月色成了他最大的敌人，也成了他最好的朋友。
他利用光影交错间，时而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时而又在巡逻队视线转移的瞬间，慢慢的挪动着身形。
在哪里呢？女学生在哪里呢？
后殿范围不小，一间间摸过去，无异于大海捞针，时间也决计不允许。沉七心中念头飞转。
他心急如焚，但脚步却越来越轻缓，呼吸也更加绵长。
到了这一步，慌不得，乱不得，只能凭借直觉与那一线缈茫的机会，向更深处摸索。
墙外边，雷豹隐在胡同最深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大石头，时刻准备着制造动静。
他精神紧绷着，一刻也不敢放松懈，就算身处在安全范围内，依旧四周不断地观察着。
他心中却不断祈祷着：沉七啊，机灵着点，必须要安全出来。
不远处土阁楼破败的窗口后，阿宾半跪在地，举着那架从旧货摊淘来的单筒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庙内的一举一动。
他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知道他不能松懈。
沉七此时得慢慢靠着后殿挪动，一边挪动着，一边注意着周遭的动静。
就在他即将前行至连接前后殿的门时，侧方一个厢房内。吱呀一声，出来一个汉子。
此时，他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嘴里抱怨着守夜的辛苦。
沉七心中狂喜万分，机会，机会！
这是天赐的机会，这汉子此时出来，完完全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汉子走至茅房前，刚解开裤带，沉七便毫无防备地将其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抵住了他后腰要害，低声道：“敢出声立刻死。”
汉子努力的点点头，尿意全无，只能拼命眨眼，表示顺从。
沉七没有直接问女学生，而是问道：“说，这两日，庙里哪处守卫突然加严，或是有何不寻常的动静？”
他稍稍松开了捂住对方口鼻的手指，让他可以说话，但腰间顶得更紧。
汉子颤斗着手指，指向后殿西北角一处偏僻的厢房。
“几人看守？”
“那……那边，平时没人去，这两日……总有两个生面孔守着，赵老爷……也去过两次。”
“赵老爷在哪里？要干什么？”
沉七继续追问，时间不等人。在此浪费的时间越多，便越危险一分。
爷……爷，这我哪配知道啊！”
汉子感受到后腰的硬物又进了一分，吓得魂飞魄散：“就……就隐约听见说什么相机、谶悔书、明天之类的别的真没听清。
足够了。
沉七立即将其打晕，便又摸向了主殿后方。
那个异常地方，大概率就是关着两个女学生的地方。但他不能立刻前去，先要确定那赵守业是否在里面。
以免迎面碰上他们，他必须先去确认一番。
他随后隐去了身形，慢慢的朝着汉子所指的方向走去。同时也时刻着注意着巡逻的人。
果然，主殿后有一间独立的，更幽静的厢房。此时从窗纸透出微弱的灯光，映出两个正在交谈的人影。
他摒息凝神，悄然贴近窗根，通过一道细微的缝隙向内望去。
屋内两人，一坐一站。
坐着的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保养得宜，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沉七根据现场情况推断，此人正是赵守业。
他神色淡漠，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站着的那人，年岁稍长，身形干瘦，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沉七根据他的穿着判断此人便是是推动旧学的范明轩。
此刻他脸上堆着笑，姿态躬敬中带着谄媚。
“赵老爷您放心，相机已经备好，最新的外国货，清淅得很。谶悔书也拟好了，字字真实，只等到时候药力完全发作。明天便可让那两个女学生按手印。拍下照片。”
赵守业声音沉稳，带着一丝淡漠：“恩。启明学堂那块地，关乎一方文脉，也关乎人心风气，潜力巨大。李明远那个酸儒死活不肯让，断了太多人的路了。这次就让他身败名裂，让所有人看看他所倡导的新学教出来的是什么货色。”
“是是是，赵老爷，赵老爷高见。”范明轩声音带着一丝谄媚。
他摸了摸自己的一撇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淫邪：“只是……赵老爷，那两个女学生倒是嫩得很。等拍完照，拿下文书……不如享用一番？也算物尽其用。”
赵守业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你自己看着办。别出岔子就行。明日午时之前，我要她们羞愤自尽的消息传遍全城。死无对证，才是铁案。”
范明轩听后，立马点头：“是，赵老爷。明天，那些照片和谶悔书就会贴满全城大街。到时候舆论汹汹，莫说李明远会遭到唾弃，就连启明学堂也必然名声扫地。到时候再加以手段……嘿嘿，旧学昌明，指日可待！”
赵守业又是轻哼一声：“舆论？光是舆论还不够，要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照片要拍得不堪些。到时候，你的旧学便能继续推广下去。”
范明轩立即附和：“是，赵老爷考虑周全。刘队长那边？”
“刘文石他清楚规矩，外围的东西他负责。里面的事，他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明天之后，这件事你要办得漂漂亮亮。”
“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不负赵老爷所托。”
范明轩连用四个一定，表达了自己的忠心。
沉七在门外听得心神俱震，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这帮人推旧学就算了，谋土地也就算了，还要污人名节，杀人灭口，手段之狠毒令人发指。其心之毒，甚于蛇蝎！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眼前这短短几个小时里。
所幸的是，他没有耽搁时间。
他来到城东后，距离离现在不过两日，他几乎将每一分钟做到了极致。
也幸好，他没有去警务处寻求帮手，否则从城西到城东过来。那还真扑了个空。
沉七强压怒火，悄然后退。
赵守业、范明轩在此，那女学生便大概率在那里，他必须立刻去救人。
他毫不尤豫，转身朝着西北角那偏僻厢房疾掠而去。身形在明暗交错中几个起落，便已悄然摸到那厢房窗外。
推开厢房门，结果空空如也。沉七心中一沉，莫非消息是错的？
不，未必。
他强迫自己冷静，闭上眼，内息缓缓流转，将耳力提升到极致，过滤掉远处隐约的巡夜声、风声，专注于这块地方。
终于，在一个草堆底下听到了两个粗重的呼吸声。
沉七心中大喜，连忙将那垛草慢慢的挪开，果然露出了一间地窖
沉七小心翼翼，将木板挪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下方隐约有昏黄的光亮。他侧身滑入，反手将木板轻轻虚掩。
下方是一条短梯，连接着一个不大的地窖。
墙壁上插着一支将尽未尽的火把，光线摇曳。
地窖一角，两个少女背靠背蜷缩在干草堆上，嘴被布条勒住，双手反绑，眼睛也被黑布蒙着。她们精神萎靡，但胸口尚有起伏。
沉七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人还活着。
案子总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