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海东岸的景色与伏尔加河三角洲的郁郁葱葱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是一片广袤而荒凉的半干旱草原,地势平坦,植被稀疏,只有一丛丛耐旱的骆驼刺和艾蒿在灼热的阳光下顽强生长。
远处,土黄色的山峦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和咸腥的气息。
一艘从阿斯特拉罕雇来的中型帆船,在经验丰富的哥萨克向导谢尔盖的指引下,沿着曲折的海岸线缓缓航行。
谢尔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在野外奔波留下的风霜痕迹,腰间挂着一把哥萨克马刀,眼神里透着精明和警惕。
“唐先生,前面那个海湾拐过去,就是阿什哈巴德部落的夏季牧场了。”
谢尔盖指着前方一片生长着稍密绿洲的海岸,“穆拉特酋长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他手下有几百能骑善射的勇士,但也不太好打交道,非常看重实际利益,而且不太信任外人。”
唐天河点点头,用望远镜观察着那片绿洲。几群骏马在河边饮水,白色的毡房如同蘑菇般散落在草地上。
他此行的目的明确:确认沥青湖的存在和价值,并与控制这片土地的土库曼部落建立联系。
伊万诺夫将军提供的消息和帕丽传来的波斯国王的意向,都指向了里海东岸这片看似不毛之地所蕴含的巨大潜力,石油。
在这个时代,石油的应用还非常原始,主要用作照明燃料(煤油)、润滑剂和防水材料,但其未来的战略价值,唐天河再清楚不过。
帆船在一个简陋的木码头靠岸。一队土库曼骑兵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穿着传统的厚实长袍,头戴皮毛帽,背着弓箭和古老的火绳枪,眼神桀骜不驯。
为首的一名头目用生硬的突厥语盘问了几句,在谢尔盖的交涉和出示了伊万诺夫将军的信物后,才勉强同意带领他们去见酋长。
酋长穆拉特的大帐比普通的毡房大得多,用结实的羊毛毡和木杆搭成,内部铺着华丽的地毯。
穆拉特本人约莫五十岁,身材敦实,脸庞黝黑粗糙,留着浓密的黑色络腮胡,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透露出长期掌权的威严和多疑。
他盘腿坐在主位的厚垫子上,身旁放着镶嵌银饰的马刀,冷冷地打量着唐天河这个不速之客。几位部落长老分坐两侧,表情严肃。
“远道而来的商人,”穆拉特的声音低沉沙哑,通过谢尔盖翻译,“你说你想用粮食、布匹和武器,换我们的羊毛、马匹,还有河边那些没用的黑乎乎臭油?”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和怀疑。“那黑油除了弄脏东西,还能有什么用?你们汉人是不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帐内的几位长老发出低低的哄笑。
唐天河神色平静,示意林海将带来的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雪白的面粉、色彩鲜艳的丝绸和几支崭新的燧发短铳。
“酋长阁下,圣龙商会看重的是长久的友谊和公平的交易。羊毛可以织成温暖的衣物,骏马是草原的翅膀,都有它们的价值。”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粘稠的黑色原油,“至于黑油在我们看来,它蕴含着光和热。”
他让林海在帐外空地上架起一个简易的铜壶和冷却管,放入一些从附近沥青湖取来的原油样本,下面点燃柴火。在穆拉特和长老们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注视下,经过简单的加热分馏,铜壶的导管末端滴出了少许清澈的液体。
唐天河用一根木棍蘸取少量,用火镰点燃,一团明亮、稳定的火焰瞬间升起,比帐篷里燃烧的牛羊油火炬亮得多,而且几乎没有黑烟。
“看,这就是从黑油中提取的光明。”唐天河举着燃烧的木棍,“它可以点亮你们的帐篷,照亮夜晚的牧场,比你们现在用的油灯更亮、更持久。我们还可以用它来润滑车轴,减少磨损。这,就是它的价值。”
帐内一片寂静,土库曼人看着那团奇异的火焰,脸上充满了震惊。
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只知道那黑油粘稠肮脏,偶尔用来涂抹皮革防水,从未想过还能这样使用。那个先前发出哄笑的长老张大了嘴巴。
部落的老巫师,一个脸上画着油彩、戴着羽毛头饰的干瘦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唐天河,嘶声道:“恶魔的把戏!这是恶魔的力量!那黑油是地底邪灵的血液,动用它会给我们部落带来诅咒和灾祸!”
穆拉特酋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显然对巫师的警告有所顾忌。
唐天河不慌不忙,示意林海将更多提炼出的煤油倒入一个准备好的金属盆中点燃。顿时,一团更巨大的火焰升起,将酋长大帐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甚至压过了夕阳的余晖。
“酋长阁下,各位长老,”唐天河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这不是恶魔的力量,这是知识的火焰。它带来的是光明,是温暖,是可以换取粮食、布匹和武器,让部落更加强大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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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和灾祸往往源于贫穷和弱小,而力量和财富,才能保护部落的安宁。”
他又从木箱中取出那几支崭新的燧发短铳,递给穆拉特一支。
“比如这火铳,比你们的火绳枪射速更快,不怕风雨,也是知识的产物。我们可以用这些实用的东西,还有部落需要的粮食和布匹,来交换羊毛、马匹,以及帮助我们收集那些黑油。
我们还会派人在你们的土地上寻找水源,打井,解决人畜饮水的问题。”
穆拉特抚摸着冰冷而精致的短铳,又看了看那盆仍在燃烧的明亮火焰,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实际利益和眼前“神迹”般的演示,显然动摇了他们的传统观念。
他与几位长老低声交换了意见。
最终,穆拉特站起身,走到唐天河面前,拔出自己的匕首,划破手掌,将血滴入一个盛满马奶酒的木碗中。
“远方的朋友,你展示了你的诚意和智慧。如果你真的能带来我们需要的物品,并遵守诺言,我,阿什哈巴德部的穆拉特,愿意与圣龙商会结盟!
湖边那些黑油,你们可以开采,但必须雇佣我的族人,付给他们工钱,并且购买我们提供的所有黑油!”
唐天河也划破手指,将血滴入碗中,与穆拉特共同饮下了血酒。
一场以极低成本换取未来战略资源开采权的交易,在这原始的仪式中达成。唐天河当场留下了部分礼物,包括那几支短铳和一批粮食,并承诺后续物资很快就会运到。
他立即安排人手,在沥青湖附近建立简易的提炼作坊和一个带有防御工事的货栈,并开始雇佣部落民收集原油。
就在唐天河初步搞定土库曼部落,准备返回阿斯特拉罕进一步筹划时,伊万诺夫将军派来的快马信使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是好消息:波斯国王的特使已经秘密抵达阿斯特拉罕,带来了丰厚的礼物和一份标注着波斯北部几处疑似优质铜矿和银矿位置的地图。
特使暗示,如果沙俄能有效斡旋,缓解奥斯曼的压力,甚至“约束”奥斯曼的边境行动,波斯愿意就这些矿产的开采权进行“友好协商”。
但第二个消息则充满了火药味:伊万诺夫将军在信中语气焦急地写道,就在波斯特使抵达后不久,边境传来急报!
一支约千人的奥斯曼骑兵部队,以“追剿越境的波斯叛匪”为借口,突然越过边界,袭击了一个在里海东岸游牧、与沙俄关系较为密切的土库曼部落!
袭击地点,距离唐天河刚刚建立关系的阿什哈巴德部牧场和那个沥青湖,仅有不到一百里的距离!奥斯曼人烧毁了那个部落的营地,抢走了大量牲畜,造成了人员伤亡。
信使补充道,伊万诺夫将军对此极为愤怒,主张立即采取强硬报复措施,已经向圣彼得堡发送了急报。
而那位波斯特使则私下表示,如果沙俄能够保护波斯北部边境免受奥斯曼蹂躏,波斯愿意在矿产开采权上做出“更大程度的让步”。
唐天河看着手中的信纸,眉头微蹙。
奥斯曼的这次越境袭击,时机太过巧合,简直像是在他和伊万诺夫将军、波斯特使即将进行三方密谈前,故意搅浑水。是易卜拉欣帕夏的挑衅?还是单纯的边境冲突?
但无论如何,平衡已经被打破。脆弱的和平表象下,战争的风险正在升高。然而,危机中也蕴藏着巨大的机遇。
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顺势将沙俄、波斯、乃至里海东岸这些刚刚建立联系的土库曼部落,整合成一个针对奥斯曼的、利益捆绑的“隐形同盟”。
“立刻返回阿斯特拉罕!”唐天河对林海和谢尔盖下令,“我们必须赶在局势失控前,和伊万诺夫将军、还有那位波斯特使,好好谈一谈。”
他望向西边奥斯曼帝国的方向,眼神锐利。
“另外,给娜塔莉发信号,确认‘幽灵船队’的位置。告诉伊万诺夫将军,他急需的‘货物’,马上就要进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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