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郑府书房。
烛火将郑观铁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手中捏着刚收到的密信,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令郎于太原协助赈灾,行事稳妥,然永王殿下用人甚急,暂不便放归。近日城中偶有小乱,为保安全计,暂留总署为宜。下官等正竭力斡旋,请稍安勿躁,不日当有佳音……”
“嗬……嗬嗬……”郑观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兽吼的冷笑。他猛地将信纸攥紧,再狠狠一撕!
“老匹夫!”他低吼出声,眼中血丝密布,“正在周旋,稍安勿躁?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
“永王用人甚急,不便放归”?郑观太清楚自己那个儿子了!郑思齐虽有些小聪明,读了几本圣贤书,但于实务一道根本是纸上谈兵!
永王如今在太原是什么处境?那是龙潭虎穴,每一步都需得用最得力、最可靠之人!他会“用”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用到不便放归的地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真相只有一个——不是永王不肯放人,是山西那帮人,根本没打算放人!他们连自己的儿子也扣下了!
一股寒意混杂着滔天怒意,直冲郑观顶门。他知道三皇子那边在山西有些布置,也知道此行风险,但他以为,自己儿子虽然莽撞了些,但有永王这面大旗在,再怎样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更何况,他郑观是谁?都察院四品佥都御史,是三皇子在言官系统中的重要人物!不看僧面看佛面,山西那帮人怎敢如此?!
可如今这封回信,轻飘飘的“正在周旋”,分明是没把他郑观放在眼里!甚至,没把他背后的三皇子放在眼里!
郑思齐虽非嫡出,可若他真折在太原……他郑观如何在朝堂立足?旁人会如何看他?一个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的御史?简直奇耻大辱!
“来人!”郑观猛地朝门外喝道。
一名心腹长随悄无声息地闪身入内。
“速去霍尚书府、段府尹府……还有石家、谢家,暗中打探,他们是否也收到了太原的回信,是何说辞!记住,要隐秘!”郑观咬着牙吩咐。
长随领命,迅速消失。
郑观独自在书房中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其他几家,但凡子弟在太原的,此刻恐怕都和他一样,如坐针毡。
石寰在大理寺谢东林在吏部,皆是三皇子一系的中坚。
霍通那个老狐狸虽看似中立,但其孙霍世林也在太原,他能不急?还有京兆尹段岩鹤,他儿子段瑞……这些人,会甘心被一纸空文搪塞过去?
若他们联合起来,向各自背后的主子施压……三皇子、四皇子,甚至其他可能牵涉的势力,还能坐视山西那帮人如此肆意妄为吗?
郑观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去见三殿下,将山西那帮人扣留朝廷重臣子弟的猖狂行径,当面禀明!要逼三殿下,拿出更有力的手段,要么施压山西放人,要么……采取更激烈的措施!
就在郑府书房烛火摇曳的同时,京城各处府邸,相似的怒火与惊疑正在不同的院落中燃烧。
霍通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几乎与郑观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回信,只是将“郑思齐”换成了“霍世林”。他如何看不出这信中的敷衍与拖延?
“永王倚重”,“暂不便归”,全是托词!他孙子什么德行他会不知道?勇武有余,谋略不足,永王再缺人手,也轮不到一个半大孩子去“倚重”!
段岩鹤更是气得摔了茶盏,幼子段瑞最得他宠。如今倒好,人被扣下了,连句准话都没有!山西那帮人,是真当京兆尹府是泥捏的吗?
石寰、谢东林、陈运鹏、赵勉、王涣……凡有子弟在太原的官员,无论背后站着哪位皇子,此刻都因这封措辞一致、内容空洞的回信而心惊肉跳,怒不可遏。
他们不约而同地,或亲自前往,或遣心腹密报,将这份不安与愤怒,传递给了各自的主子。
一时间,江州的端王府、宣州的康王府,代州的都督府,皆暗流汹涌。
而这一切,并未逃过皇宫深处那双掌控一切的眼睛。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乾元帝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更详细的密报,上面不仅罗列了京城官员的异动,更有来自北衙禁军沿途哨探的零星回报。
侍立在一旁的是内常侍叶辅国,他屏息凝神,感受着御座上那位天子散发出的、越来越重的威压。
“高安离京,押运第二批粮草往太原,已一月有余了。”乾元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叶辅国躬身:“回陛下,已一月零七日。”
“以轻骑脚程,去时十余日,回时七八日。即便他在太原多停留些时日,如今……也该有消息传回了。”
乾元帝的目光落在密报的某一行上,“北衙禁军回报,运粮队行至潞安府境内后,便屡遭流民滋扰,官道被毁,夜伏昼出,行进极其缓慢。”
他抬起眼,眼中寒光凛冽:“不是劫粮,只是拦路。拖延时日。”
叶辅国心中一紧,低声道:“陛下,高监军他……”
“他怕是也被困在路上了。”乾元帝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而冰冷,“连同朕的粮食,朕的儿子,一起被困在了山西。”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死死锁住太原府的位置。
“粮道被阻,信息难通,子弟被扣,京官躁动……”
乾元帝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周廷芳、钱佑宽……想把朕的儿子,连同大奉的粮草、勋贵的血脉,一起埋葬在那座城里吗?”
叶辅国伏地不敢言,他能感觉到陛下身上那股近乎凝成实质的怒意,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忧虑。
“北衙禁军潜入山西的人,有消息传回吗?”乾元帝问。
“回陛下,已有数支小队传回消息,太原府城出入管制极严,城外似有不明游骑,难以靠近。城内情况……尚未探明。”叶辅国小心翼翼地回答。
乾元帝沉默良久,目光在图上游移,从太原,到潞安,再到更远的关隘。
忽然,他转身回到御案后,铺开一张特制的黄绫,提笔蘸墨。
叶辅国连忙上前研墨,屏息看着。
乾元帝运笔如飞,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敕山西布政使周廷芳:朕闻太原赈灾,粮道屡遭流民作乱,梗阻不通,致粮秣延误,民心惶惶。尔身为封疆大吏,总领一方,守土安民,责无旁贷!
“流民猖獗至此,沿途关隘州县竟束手无策,尔等难辞其咎!着尔即刻督饬所部,并责成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限十日之内,肃清粮道,擒拿首恶,确保漕运畅通,赈粮如期抵晋!若有延误,或再生事端,朕唯尔是问!钦此。”
写完,他重重盖上随身小玺,那鲜红的印记如同一声无声的惊雷。
“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密发山西布政使司,交周廷芳亲启。”乾元帝将密旨卷起,递给叶辅国,目光幽深,“不必经通政司,用朕的密道。”
“是!”叶辅国双手接过,只觉得这卷黄绫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道申饬的旨意,更是陛下对山西局势的严重警告,也是一次直接的试探。周廷芳接到这道旨意,会如何反应?是惊慌失措,加紧疏通粮道以图辩解?还是……变本加厉,狗急跳墙?
乾元帝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详尽的密报上,扫过郑观、霍通、段岩鹤等一个个名字。
他们的子弟被困,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这股力量,或许……可以成为撬动山西僵局的一根杠杆。
“传旨,”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令五军都督府,秘密抽调京营精锐三千,以‘夏季边镇协防操演’为名,移驻真定府。无朕手谕,不得擅动,亦不得暴露意图。”
“令通政司及兵部职方司,严密监控所有与山西往来文书、人员,凡有可疑,立报。”
“再令影卫,”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盯紧江州、宣州、代州,及所有与山西过从甚密之臣工!”
“遵旨!”叶辅国肃然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乾元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跳跃的烛火,深邃的眼眸中映出冰冷的火焰。
山西,太原。
老六,朕能为你做的,暂时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你,不要让朕失望。
也不要……让那些想你死的人,如愿。